第A07版:太湖周刊

鸟巢祭

  □蔡 琦

  家宅门前小花园的东南侧,一株红枫亭亭伫立,岁岁枯荣,守着一方寻常院落。

  每年早春过后,熬过寒冬的红枫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渐次拱出一丛丛嫩芽。芽叶虽细小却鲜嫩亮眼,陡然让沉寂了一个严冬的裸露枝丫缀满生机,令人颇感新奇。枝头新叶萌发后,不消几日,红枫新叶仿佛一夜之间,从咿呀学语的小姑娘,出落成青春灵动的俊俏少女。满树五角星状的叶片次第舒展,春风拂过,枝叶相互摩挲、窸窣作响,似互致问候,又像窃窃私语,热闹了整座小院。

  仲春时节,红枫枝繁叶茂,绯红叶片层层叠叠。一对飞鸟如约而至,在此筑巢安家。我分不清这对飞鸟的品种,也辨不出雌雄,唯一能确定的是,二鸟情深义重、朝夕相伴。近四五载春光里,这对鸟儿年年跨越山水风尘,奔赴这株红枫。暖阳铺满树冠,枝叶间簌簌轻响,这段时日每个清晨,我站在自家二楼阳台,总能望见二鸟结伴穿梭,衔枝叼草、往返筑巢的忙碌身影。日复一日辛劳,风雨之中坚守,细枝软絮层层堆叠,一方小小鸟巢稳稳栖于繁枝间,成了它们相守度日、孕育幼雏的家园。朝暮相随,晨昏和鸣,这株小小的红枫,因这双灵动飞鸟,盛满鲜活温热的烟火气息。

  时序流转,秋风渐紧,绯红枫叶片片飘零,一树绚烂层层褪尽。朔风掠过枯瘦枝丫,万物归于沉寂。飞鸟循着迁徙长路远赴他乡,只留空巢静静悬在疏枝之上。残巢孤挂枝干,历经霜雪冷雨,始终不曾坠落。它似在痴心等候,等来年春暖花开,那两道熟悉身影踏风归来,再续岁岁相伴之约。年年往复,叶落巢存,鸟去巢留,成了院中不变的景致。

  又一年冬去春来,红枫照旧抽芽绽叶、满目绯红,林间却再无那对飞鸟的呢喃。往日穿梭筑巢的身影杳无踪迹,清脆婉转的鸟鸣销声匿迹,唯有旧巢空悬枝头,徒留满目寂寥。

  我始终不愿相信,这对飞鸟会遗忘故土旧巢。相伴数载的红枫、亲手搭建的巢窠,理应早已是它们难以割舍的牵挂。想来是岁月催老羽翼,风霜耗尽气力,它们永远长眠在了迁徙途中。

  我缓步走近红枫树,抬眼凝望枝头旧巢,心中满是怅惘。这一对平凡飞鸟,身形渺小,却以羽翼丈量山河,以相守诠释深情,以归心坚守执念,袒露着世间最纯粹的生命本心。

  清风拂过红枫,枝叶轻轻摇晃,旧巢仍静静守望。飞鸟已然远去,但它们眷恋故土、相守相依、执着求生的模样,从未被岁月冲淡。世间生灵尽皆如此,朝来暮往,生生不息。纵然个体生命终有尽头,离别遗憾常在人间,生命里的执念却不会消散,绵长眷恋代代相承。春来万物复苏,草木岁岁新生,飞鸟代代繁衍,逝去的生命化作岁月印记,新生的希望接续奔赴前路。

  旧巢寄哀思,清风悼飞鸟。此文凭空巢而祭,缅怀这对飞鸟短暂却赤诚的一生,感念生灵纯粹的眷恋与执着,亦由衷礼赞世间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生命力量。

  祈愿那双飞鸟的羽翼化作长空流云,让它们温柔的魂灵永久翱翔于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