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版:太湖周刊

储福金:江南养文心,棋局映人生

  一条大运河纵贯苏南,自无锡城蜿蜒向西,淌过宜兴的溪涧、陶窑与田畴,千百年间,把吴地温润内敛的文脉,悄悄浸润在一方水土的每个人骨血里。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名单正式公布,储福金第一时间在微信里收到挚友、中国作协副主席毕飞宇发来的六朵鲜花,祝贺消息、媒体采访电话旋即铺满手机屏幕。

  面对纷至沓来的赞誉,74岁的储福金沉静淡然:“这份奖项是认可,更是督促,让我愿意继续执笔,把心里的人间与江南慢慢写下去。”

  本届鲁迅文学奖评选中,宜兴籍作家储福金以短篇小说《不知》摘得短篇大奖,是全部获奖者中年纪最长的一位。从上海弄堂的懵懂少年,到宜兴乡野的插队青年;从《雨花》编辑部的文学编辑,到自成一派的一级作家;从以棋悟道的文人棋手,到圆梦鲁奖的文坛宿将,储福金的文学人生深植于江南故土,字里行间镌刻着细腻温润。他半生书写人间棋局、时代浮沉,登上文学之巅的背后,是江南这片土地给予他一生取之不竭的精神滋养。

  苦难与孤独

  文学创作的核心源泉

  储福金如今位于南京栖霞区的家,书房、客厅满是藏书,“小时候就爱看书,看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书。”1952年,储福金在上海一处普通弄堂降生,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宜兴人。普通的工人家庭,收入仅够维持温饱,藏书更是奢望。父亲闲暇时总把早年听来的评书故事断断续续讲给他听,《封神榜》《西游记》以及秦汉唐宋历代演义中零碎的故事片段,在少年心底埋下对文字最原始的向往。

  家中无书可读,二哥便成了他专属的“借书人”。特殊年代,民间散落大量各类旧书,二哥四处奔走,总能借来神话传奇、剑侠小说、古典言情乃至西洋文学经典。拿到书本的储福金常常废寝忘食,拼命吸收文字养分。海量阅读拓宽了他的眼界,也让尚未踏足宜兴的少年,熟稔了长辈口中的故乡模样:阡陌纵横的水乡、烟火缭绕的陶窑、温和淳朴的乡邻……江南温润平和的人文气韵,也渐渐融入他的血脉。

  彼时的储福金未曾预料,这片只存在于长辈口述中的土地,将会彻底重塑他的人生与创作。1968年冬天,刚满16岁的他告别熟悉的上海弄堂,背着简单行囊,前往宜兴新建镇臧林村插队落户。这一待,便是整整四年,这是他一生创作最核心、最珍贵的源泉。

  初到宜兴乡间,城市少年的茫然与怯弱扑面而来。陌生乡音、繁重农活、简陋居所,没有书房笔墨,只有无尽田间劳作。插秧时,泥水裹住双腿,蚂蟥悄无声息吸附在皮肤上;盛夏“双抢”,头顶烈日暴晒,单薄后背晒出连片水泡;秋冬放牛,孤身一人守着整片田野,天地间只剩风声与牛蹄声。日复一日的体力消耗之外,时代带来的苦难与孤独,更在少年心底刻下深刻印记。

  储福金自幼喜爱思辨,读书后总忍不住与人探讨书中道理,这份直率在特殊岁月引来风波。他曾被单独关押在废弃窑屋,与世隔绝数月,一度陷入万念俱灰的境地。乡间有传言“城里来的少年能把马恩著作倒背如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彼时寻常文学读物早已无处寻觅,为踏实完成思想改造,他沉下心系统研读马恩列斯哲学著作。每日放牛间隙,便是他固定的读书时光,人行走于田埂,心神完全沉浸在理论文字之中。

  数年哲学研读,并未化作空洞大道理,而是沉淀为刻入骨髓的认知体系,深刻改变了他看待社会、体察人性的方式。时隔数十年,回望这段晦暗岁月,储福金依旧心怀感念:“那段苦难、近乎绝望的孤独时光,是我一生最大的财富。独处时滋生的万千思绪、默默承受委屈练就的韧性,全部潜藏在我的内心深处,日后提笔写作,自然而然流淌进每一篇文字。”

  宜兴水乡的含蓄、包容、内敛,也在四年乡居中慢慢打磨他的性情。当地人不善激烈表达,悲欢皆藏于平淡日常,这份地域气质,直接塑造了他独有的文字风格:温润克制,不刻意煽情,不在文字里制造剧烈冲突,却能于寻常烟火中蕴藏深切悲悯,于平淡叙事里暗含通透哲思。

  离开宜兴乡间、调任金坛文化馆工作后,储福金始终割舍不下这片故土。只要稍有空闲,便会驱车重回乡间。当年劳作的田埂几经变迁,老式民居尽数翻新,唯有旧时村卫生院完好保留,静静矗立在老街原处,见证了他在宜兴的苦乐青春。如今再回望,只剩从容淡然。而宜兴乡间的一溪一桥、一窑一舍,此后数十年反复出现在他以江南为底色的长篇小说中,成为他永不枯竭的书写素材。

  棋道与文脉

  一个作家的双重修行

  储福金是典型的江南人,中等身材,皮肤白皙,有一种儒雅之气,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使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如沐春风。但是当他拿起黑白棋子,气质瞬间转变,棋风凛冽,“有杀便杀”。于是,在他的身上,人们看到了江南文人的双重印记:一是笔墨深耕的文学坚守,二是纹枰静坐的围棋哲思。

  储福金与棋结缘极早,五岁便接触象棋,小学毕业一举拿下上海普陀区少儿组象棋冠军;十一二岁转向围棋,经年钻研打磨,终成业余五段棋手,曾与众多围棋高手交战,被誉为“是围棋界写书最好的,是作家中围棋下得最好的”独特存在。

  小小棋盘之上,进退、虚实、取舍、得失皆是人生缩影,少年时代的对弈经历,早早教会他辩证看待世间万事。数十年来,围棋始终是他创作的核心意象,即便时常有人提出质疑,认为长期聚焦棋类题材会束缚创作格局,储福金始终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题材本无高下之分,一部作品真正动人的,是独属于创作者的灵魂与思考。围棋从来不只是竞技游戏,它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浓缩载体,是一面映照世人命运、时代浮沉的明镜。”

  为写透围棋与人的羁绊,储福金耗费十余年打磨构思长篇《黑白》。心中执念太深,又知晓国内从未有完整描摹棋手一生、围棋文化的长篇作品,唯恐笔力不足辜负心中构想,他便常年搜集素材、沉淀思绪,直至2005年才正式动笔,耗时一年多,完成30余万字的长篇巨著。2007年《黑白》正式出版,瞬间同时震动文坛、棋坛两大领域,成为我国第一部完整书写围棋发展史、棋手命运沉浮的长篇小说。

  书中以黑白二子喻人生两极,横跨数十年时代变迁,几代棋手的理想、挣扎、抉择尽数藏于一局局对弈之间,借纹枰对局讲中国人独有的生命哲学。国内顶尖文学研究学者、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专家给出极高定论:《黑白》与其续作《黑白·白之篇》,是中国小说史、中国围棋史两道无法绕开的文学标杆。除此之外,储福金深耕围棋题材短篇创作,以各类专业棋语为题,写下《点》《飞》《靠》等系列短篇。单一个“靠”字,便能延伸出一整部人生故事:主角生性孤僻,与人从不主动靠近,唯有面对挚爱拼命贴近,棋理中的“靠”与人性里的疏离、奔赴相互对照,暗藏时代风波、人际冷暖与处世智慧,篇幅短小却意蕴绵长。

  此番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不知》,是他棋道、文心、江南哲思的融合之作。故事主线围绕两位相交40余年的江南棋友展开,时间跨度从改革开放初期,一路推进至人工智能围棋AlphaGo问世。一盘棋串联两人半生际遇,时代浪潮下,两人选择不同道路,命运走向全然殊途。AlphaGo横空出世,颠覆人类流传千年的围棋定式,无数世代相传的行棋经验被机器推翻,让储福金彻底参透“不知”二字的深层内涵:世人总自以为看透前路、通晓事理,可天地人间永远充满未知变数,“知”与“不知”相生相伴,便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

  全篇文字延续苏南独有的平缓叙事,无激烈冲突,字句沉静克制,读完余味悠长。这份融合棋理、乡土体悟、禅意哲理的独特文风,被学界命名为“储氏文风”,也让三度冲击鲁迅文学奖的储福金,终于圆梦。棋道赋予他通透观世的眼光,江南水土赋予他柔软悲悯的笔触,二者相融,造就当代文坛独一无二的创作面貌。

  个性与想象

  现实之上的艺术世界

  “青年时期依靠天赋、灵感便能写出动人作品,可想要长久坚持、持续产出有深度的文字,最终依靠的是深度思考与厚重生命体验。”储福金将文学比作一场漫长马拉松,从文近五十年,他累计创作十五部长篇小说、两百余篇中短篇小说,他始终认为:“没有独特个性的作家,算不上真正的作家;作家格局大小,取决于心的大小。”

  早年,他主攻女性题材,以细腻笔触描摹女性隐秘内心世界,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坛收获广泛关注。尔后,全身心投入围棋题材系列创作,开辟专属文学赛道。而今,他又在进行不同角度的写作尝试。比如《直溪》,以江南风貌为原型,虚构江南水乡小镇直溪,一镇一溪、一户一民,串联江南乡村数十年时代流转。街巷流水、老屋石桥、陶窑烟火,每一处风物都能找到现实原型。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何向阳给出精准评价:储福金在现实江南之上,搭建起一座独立、优雅、完整的想象艺术世界,通篇文字裹挟着太湖独有的温润水汽,而这种水汽正是江南水乡赋予其文字独有的气息。

  储福金与本地一众作家相交多年,情谊深厚。陆永基、周国忠、黑陶、徐风、周德彬皆是其知己,闲暇时常相约太湖边,畅谈创作、辨析文风。他清晰分辨江苏南北文学特质:苏北作家行文大开大合,气魄雄浑;而包括无锡在内的苏南创作者,文字普遍细腻温婉,含蓄内敛,这份区别根植于地域水土、民风民情,是大运河、太湖、水乡阡陌千百年熏陶而成。

  多年来,他深耕江苏青年作家培养工作,门下弟子郑慧常年追随其学习写作,他悉心批改稿件、推荐刊发,毫无保留分享半生创作体悟。谈及文学后辈,储福金恳切寄语:年轻创作者精力充沛、思维活跃,一定要趁年少勤勉多写,持续向上突破,不要长期停留在同一创作层次;写作初期模仿前辈无可厚非,但绝对不能抄袭,当下检索技术发达,抄袭行为极易曝光,彻底断送文学道路。

  身处AI全面渗透文艺创作的时代,储福金有着清醒、辩证的思考。早年围棋曾被认定是机器永远无法攻克的领域,361个点位变化无穷,“千古无同局”是千年共识,可AlphaGo问世后,可以击败人类顶尖九段棋手,如今高端AI甚至能让世界冠军三子;文学领域同样如此,AI一分钟便能模仿名家风格产出数首诗歌,美术、戏剧、影视剧本创作皆受到冲击。储福金坦言,AI是实用工具,自己日常也会借助AI检索古籍原文、核对《红楼梦》等经典段落字句,节省查阅资料的时间。但他始终笃定,AI永远无法取代真正的文学创作,独一无二的个体生命经验,是文学永恒、不可替代的内核。

  如今储福金年逾七旬,常年受干眼症困扰,长时间面对电脑便头晕,每日写作时长受限,近几年创作速度明显放缓。鲁奖的到来,重新点燃他突破自我的创作热情,他计划开展大量实验性、探索性写作,挖掘更丰富、多元的人性表达。他心中已有一部全新作品的初步构想。作品以千百面镜子折射人间世事为核心意象,将微观个体命运与宏观时代、形而上哲学思考融为一体。题材新颖、叙事难度极大,若是早年,他会因顾虑大众接受度搁置构思,如今卸下冲击奖项、迎合市场的心理负担,只为内心所想落笔,无惧挑战。毕飞宇对他抱有极高期待:“74岁的储福金远未抵达创作边界,假以时日,他或许会写出风格彻底颠覆过往、气魄雄浑如铁血枭雄般的全新小说。”(韩玲、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