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南频
走进甘南的山谷,撞入眼帘的,是山野间一架架木架。纵横交错,层层排布,像天地间铺开的五线谱,沉甸甸的青稞垂落下来,便是写在高原之上、属于农人岁月的音符。
这木架,当地人叫作草架,是甘南山野独有的风物。高原夏季多雨潮湿,收割后的青稞不能平铺在地面晾晒,便搭建起这样高耸的木架。成捆的青稞被层层码放在横木之上,山风穿隙而过,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让穗秆慢慢风干。没有机器轰鸣,不靠现代化的烘干设备,祖辈流传的生存智慧,就凝在这粗朴的木头架子上。
扎西和卓玛守着山坳里几亩坡地,已经走过三十多个春秋。山高地寒,土层浅薄,别的作物很难存活,世世代代,这里只种青稞。每年春寒尚未散尽,冻土刚刚化开,夫妻俩便背着种子上山。清晨踩着露水播种,傍晚披着晚霞归家,山地没法使用大型农机,翻土、撒种全靠双手。遇上春霜,幼苗会被冻伤;夏季雨水过多,禾苗又容易倒伏。庄稼的收成,大半要仰仗山神的眷顾。扎西常说,高原种地,七分看天,三分靠人,人能做的,只有不偷懒。
熬过短促的夏季,山间青稞渐渐由青转黄,收割的日子便到了。天刚蒙蒙亮,夫妻俩就下到田里,镰刀起落,一丛丛青稞应声倒下,然后再麻利地捆成紧实的草捆。坡路崎岖,车辆开不到地头,他们就把草捆驮在摩托上,一趟趟运回屋前。年复一年,手掌磨出厚厚的老茧,肩头留下长久勒出的印痕。
午后山间云起,风从峡谷穿过来。农用小卡车停在草架旁边,满车都是新鲜的青稞。扎西站在车厢高高的草堆上,奋力举起沉甸甸的草捆,向上递去。卓玛踩在木架的横梁上,俯身稳稳接住,再把草捆均匀摊挂在木杆之间。青绿夹杂浅黄的穗子顺着木架垂落,山风拂过,草叶簌簌作响。两人不多言语,只靠着多年磨合的默契,一递一接,重复着简单的动作。阳光偶尔冲破云层,一束光亮落下来,洒在二人沾满草屑的衣襟上。
早年日子要艰难得多。那时候没有小货车,收割的青稞全靠人力背运。扎西背着硕大的草捆,一步步攀爬崎岖山道,卓玛就在草架上等候。遇上连绵阴雨,来不及晾晒的青稞会发霉腐烂,一年的辛劳便付诸东流。有一年雨季来得早,青稞收割之后连下十几天雨,草架上的青稞发潮,部分穗子生出霉斑。那个冬天,牛羊草料紧缺,夫妻俩只能省之又省,每日上山去寻残存的枯草,才勉强让牲畜熬过寒冬。也是从那以后,搭草架晾晒的习惯,被他们看得越发重。
日子慢慢好转,有了农用小卡车,运草不再全凭肩背,可劳作的内核,却从未改变。籽粒收下来,晾晒去壳,磨成糌粑,是一家人一日三餐的依靠;晾干的秸秆,便是牛羊过冬救命的粮草。高原的冬天漫长凛冽,大雪封山之后,山野寸草难寻,草架上层层叠叠的干草,就是全家安稳过冬的底气。一捆捆青稞搭上去,存下的不只是草料,更是一整年的期盼。
世人奔赴甘南,多迷恋草原辽阔,沉醉湖泊明净,赞叹山石奇绝,却常常忽略这般朴素的人间烟火。巍峨青山是甘南的骨架,像扎西与卓玛这样世代耕耘的农人、生生不息的青稞,才是这片土地温热跳动的脉搏。
一座座草架散落在村寨山脚,日出时晨雾缠绕木架,青稞穗凝满山间露水;午后云影游走,草秆在风里慢慢褪去青绿,沉淀出成熟的金黄;暮色漫过群山,草架化作沉静的剪影,静静等候冬日风雪。
这原木搭起的青稞五线谱,没有笔墨,不用乐谱,庄稼便是文字,风雨便是旋律。一双双粗糙的手,在山野间谱写高原的歌谣。风吹过垂坠的草穗,响起无声的吟唱,歌声里藏着土地的厚重、劳作的艰辛,也藏着收获的欢喜。
山河岁岁依旧,草木枯荣往复。一代又一代高原农人,守着脚下土地,播种、守望、收割、晾晒,循环往复。高山无言,草架默然伫立。青稞的五线谱年年在山谷奏响,把农人对土地的敬畏、对生活朴素的期盼,写进连绵不绝的山野岁月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