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5版:看无锡

袁鹏:一位康复科医生的奔跑与守护

  袁鹏(左二)在2025年阳山马拉松为肺移植跑者护航。

  口述:袁鹏

  整理:晚报记者 潘凡

  夜幕低垂,蠡湖边的樱花跑道亮起了柔和的灯光。袁鹏的跑鞋踏在柏油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手腕上的运动手表荧光闪烁,实时跳动的心率数据,与他白天门诊病历本上的字迹一样,都是这位51岁康复科医生最熟悉的语言。

  从骨科医生到运动康复专家,27年的医师生涯里,袁鹏的手术刀曾精准修复过无数骨骼;而过去10年里,他的跑鞋已在夜色与晨光中,丈量出224场21公里以上的跑道、44场全马征程。当手术刀遇见跑鞋,这位医生跑者用专业与热爱,在奔跑的赛道与行医的战场之间,架起了一座守护健康的桥梁。

  从游戏迷到跑者:一场“半马”的意外中签

  2015年以前,我一下班就爱窝在家里打游戏。作为骨科医生,手术台和病历本占满了生活。运动?那是年轻人才干的事。

  改变是从同事一句闲聊开始的:“无锡马拉松开始报名了,中签率才20%,试试不?”在同事的“怂恿”下,我随手填报了半马,压根没当回事。收到中签短信那天,我盯着屏幕发了半天愣。“没练过,肯定跑不下来。”我打起退堂鼓,老婆却在旁边敲边鼓:“报都报了,试试呗!”更没想到的是,她闺蜜的老公——退伍军人老周主动找上门:“袁医生,我带过不少新手,我来带你练。”

  老周家住在20公里外,每周专程来带我训练。第一次训练时,我跑了1.6公里就扶着树直喘气,肺里像塞了团棉花。他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别急,先学呼吸——鼻吸嘴呼,两步一吸,三步一呼。”后来,我跟着他的计划慢慢增加里程。一个月后,我第一次沿着东蠡湖跑完5.8公里,成就感堪比做完一台复杂手术。慢慢地,我能绕湖2圈,“锡马”前还顺利完成了一次16公里的长距离跑。

  “锡马”当天,我穿了双常穿的阿迪达斯气垫鞋就上了赛道。湖边的风裹着花香扑在脸上,一路很顺,跑到18公里时突然感觉鞋子好像湿了,我还以为出汗,没当回事。冲线后,我坐在江南大学体育馆外的台阶上,蹲都蹲不下去。旁边一位跑友瞅了瞅我,笑着说:“第一次跑吧?”我纳闷:“你怎么知道?”他指了指我的脚:“鞋太紧了。”我脱鞋一看,脚趾乌紫,趾甲下全是积液,可计时器显示的“1小时57分58秒”冲淡了疼痛。“厉害啊,第一次就‘破二’了!”身边人啧啧称奇,我自己也愣了:原来我不光能跑,还能跑这么快。

  这场“带伤完赛”让我彻底“入坑”了,每天下班后就往湖边跑。

  那年5月,我拉着两位同样爱好跑步的同事成立了“人医酷跑团”。每周三晚7点半,我们仨准时在蠡湖边集合,从一开始的默默跑完就散,到后来有人带补给、教动作,慢慢地,队伍壮大到300多人。看着大家从气喘吁吁跑不完3公里,到能笑着跑完10公里,我突然明白:一个人跑是挑战,一群人跑是温暖。

  从手术刀到运动处方:康复医生的“科学跑经”

  2017年,我从骨科转到康复医学科时,很多人替我可惜:“骨科多好,手术台见真章。”可我知道,这才是更适合我的战场——骨科用手术刀解决骨头的问题,康复科则是用科学训练帮更多人重新动起来。

  门诊常遇到家长带着孩子来问:“袁医生,孩子跑步膝盖响,是不是伤着了?”我总会让孩子做几个动作:如果是关节功能性弹响,不疼不肿,根本不用管;但要是伴着疼痛的损伤性弹响,就得赶紧干预。

  人们总说“跑步伤膝盖”,我自己跑了10年,膝盖偶尔疼,却从没出过大问题。关键看疼在哪儿:肌肉酸痛是好事,说明强度突破了以往;膝关节偶尔弹响肿胀,可能是急性单纯性滑膜炎,多余的滑液就像润滑剂,休息两天就好。上次跑越野,我膝盖微肿,第二天就消了,这是身体在适应。

  但真要科学跑步,光靠感觉可不行。就说心率吧,“207-0.7×年龄”的公式精准一些,但实际应用中仍需结合个体差异和健康状态综合判断。我经常提醒新手,跑步一定要看好心率,要知道自己的靶心率、静息心率、安静心率分别是多少,所以有一块能监测心率的运动手表很重要。我们科的心肺运动测试仪能精准算出每个人的风险,比单纯看心率科学多了。有次一个小伙子说“心率150没事”,测试仪却显示他心肌缺血,再跑就危险了。

  2019年宛山湖马拉松,我们带了群特殊跑者,有慢病患者、关节损伤患者,甚至还有肺移植患者。有人质疑:“手术后还能跑?”其实,我们早就全面评估过,只要按科学方法康复训练,完全可以。今年的阳山马拉松,我们护航队“一带一”陪着11名肺移植受者一起参赛,其中两人顺利跑完了半马,看着他们冲线时的笑容,真比自己拿奖牌还开心。

  从业余爱好到职业责任:让更多人懂得科学运动

  “一个人能跑得很快,一群人能跑得更远”,这话我太有体会了。2021年国庆,我和跑友们挑战环太湖“7天7马”,每天42公里的路程。可到第3、4天时彻底碰壁,我们双腿像灌了铅,心里无数次冒出放弃的念头,但在相互鼓励扶持下,竟全员完赛。跑完那天,我躺在床上想:跑步和人生真是一个道理,一路总有峰谷,但只要不停下,低谷过后必有坦途。

  这十年跑下来,我跑坏了5双跑鞋,也见证了城市的变化。家门口高子水居那段路,从硌脚的石头路变成了柏油路;樱花跑道铺好后,跑步的人越来越多……跑着跑着,就把城市的风景跑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几年我参与了近50场赛事的医疗保障。2020年环蠡湖半马,一位跑友冲线后突然倒在我附近,跑团的小伙伴立即取来AED,为他做心肺复苏。后来这位跑友是在我这做的康复训练,现在又能跑了,每次见我都说:“袁医生,下次参赛还靠你护航。”

  常有人问我:“都51岁了,还跑这么拼干吗?”我觉得跑步于我早已不是一个爱好,而是一份责任。这些年,在门诊我见过太多因盲目加量导致半月板撕裂的年轻人,也见过靠科学训练把血糖、血脂跑回正常范围的“糖友”,更清楚不科学的运动有多伤身,而科学运动又有多大力量。所以我坚持进社区、学校、企业做科普,每年讲十多场;不久前,我参与编写的《戈壁运动健康与医疗指导》发布了,做这些就是想让更多人明白:运动不怕受伤,怕的是不懂怎么科学运动。

  上个月整理装备,我翻出了那双穿了152次、陪我跑过2300多公里的“小红鞋”。鞋帮磨破了边,鞋底纹路快磨平了,可脚一伸进去,还是当年那种踏实的贴合感。就像这十年的奔跑,看似平凡,却在一步一步中,跑出了属于自己的意义。看着康复患者重新站上跑道,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懂得运动前测心率、受伤后及时停练,这份坚持就值了。

  记者感言

  袁医生的故事里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却藏着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从骨科手术台转向康复诊室,从游戏迷变成资深跑者,从一个人默默夜跑到带领更多人践行科学运动。“跑步和行医一样,都得懂分寸。”他说。原来,医者的仁心不止于诊室里的精准诊断,也藏在陪伴康复患者跑完的每一段路程里,藏在为跑友讲解心率监测的每一个细节中。白大褂与跑鞋,就是他守护健康的两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