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文学

“黑皮”副班长

  | 陈锡春 文 |

  一九八二年冬天,我投笔从戎,背起行囊,告别家乡宜兴,来到了驻地北京郊区怀柔县,开启了我从军四十二年的军旅生涯。

  “黑皮副班长”的初印象

  我们驻地藏在燕山深处,一入冬便成了风雪的主场。一场暴风雪过后,积雪常深过半米,狂风裹挟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割过,钻心的疼,让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两个月新兵集中训练落幕时,正是隆冬最冷的时节,跟我一起分到班里的新兵有徐国军和杨林。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我们,着实难扛住燕山的苦寒。夜深人静,有时我们几个老乡会悄悄爬上营房后的山坡,朝着家乡的方向远眺,把对亲人的牵挂、对故土的眷恋悄悄诉说,任凭思念的泪水在寒风中无声滑落。

  我所在的班是三班,将我们从新兵连带回的是副班长范顺明,他是河北邢台人,76年兵,中等身材,国字脸,黝黑的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一张嘴最显眼的就是那口“四环素牙”,辨识度极高。

  起初对他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他总绷着张脸,不苟言笑,平时他对我们要求严格,甚至有点苛刻!就连休息时间,也总揪着我们加练;更常把我们三个新兵叫到跟前练叠被子,嘴里念叨着“别砸了我亲手创下的‘全连最佳卫生班’的招牌”。

  他总把几句话挂在嘴边:被子一定要捏出棱角、走路拐弯要走直角、用完的铁锹要擦得油光锃亮……说实话新兵都不喜欢他,甚至觉得他“事多”,背地里叫他“黑皮”。可谁也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几件事,让我彻底改变了对这位“黑皮副班长”的印象!

  一块花手帕

  记得下连第一个周日,天气特别冷,早上我下完哨便把军装洗了,准备出门晒衣服。晒衣架就是门口两根水泥桩中间拉的两道粗铁丝。我习惯像在南方家里一样,晒衣服前先用手沾了水,攥紧铁丝就想从左往右捋掉灰尘——突然一声“啊”的痛呼脱口而出,手心传来钻心的疼!摊开手一看,一道血印正往外渗血,皮肉被生生撕掉了一块。后来老兵才告诉我,零下十几摄氏度的铁丝会粘住湿掌心的皮,一用力就会连皮带肉扯下来。我蹲在地上疼得直呻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怎么了?”急促的声音传来,副班长范顺明从屋里飞奔而出,一看我的手和铁丝,瞬间就明白了。他一边低声安慰我,一边飞快地掏出兜里的手帕,麻利地帮我包扎伤口,随后扶着我一路小跑到卫生队处理。

  看着那块沾满血渍的手帕,我过意不去地说:“副班长,这手帕扔了吧,我帮您买块新的。”他连忙摆手:“那可不行!”说着,他小心翼翼打开手帕,尽管血渍斑斑,却能隐约看到上面绣着一对鸳鸯。“这是我对象亲手绣的定情物”他语气柔和下来,眼底藏着难得的温情,“平时我都舍不得用,揣在口袋里天天能看着。”说完,他仔仔细细叠好手帕,轻轻放进兜里,说回去洗干净还能留着。

  他抬手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毛头小子,不懂这些。”那时我确实不懂情和爱,却懂“爱屋及乌”的道理——一块承载着爱情与承诺的手帕,他视若珍宝,可当战友受伤时,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应急。这份对爱情的珍视、对战友的赤诚,让我心头一热,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哽咽着说不出话,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从前觉得他苛刻事多的偏见,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敬佩与温暖。

  一碗二米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部队条件比较艰苦,我们连队每天是早晚两顿粗粮、中午一顿细粮。可这所谓的细粮,也不过是小米掺着白米煮成的二米饭,菜里更是没多少油水,土豆、萝卜、白菜“老三样”轮流吃,清淡得很。

  我们这些南方来的新兵,打小没吃过粗粮,起初尝着窝窝头还觉得新鲜可口,可连着吃了几天,没油水的饭菜加上高强度训练,肚子就开始“闹意见”——消化不良、腹胀难忍,人也一天天消瘦下去,训练时都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副班长范顺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段时间,每天晚上熄灯前,他都会挨着我们的床铺坐下,卷起袖子帮我们揉肚子,力道轻柔又均匀,一边揉还一边反复叮嘱:“慢点吃,嚼碎点,粗粮得细嚼慢咽才好消化。”“要是实在胀得慌,就跟我说,别硬扛着。”昏暗的灯光下,他宽厚的手掌带着暖意,揉散了腹部的胀痛,也揉暖了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新兵的心。

  副班长还有一项任务是轮流当厨房值班员,这周轮到我们副班长值班。晚饭时分,我跟着队伍正往饭堂走,心里还盘算着今晚又是难以下咽的粗粮,副班长突然快步走过来,悄悄拉了拉我的胳膊:“先回宿舍,看看你床头柜里有啥。”

  我一头雾水地飞奔回宿舍,刚拉开床头柜的门,一股浓郁的米饭香就扑面而来——是碗带着温热气息的二米饭!连日来被粗粮磨得寡淡的味蕾瞬间被唤醒,我欣喜若狂,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刚扒拉两口饭却转念一想,这是副班长利用值班机会偷偷留的饭啊,自己舍不得吃还要留给我吃,那么疼我、关心我,这是多好的副班长、多好的兄长啊!想着想着,我竟然潸然泪下,泪水伴着饭难咽下去了……一碗二米饭香,更有比它更珍贵的战友情深。

  一根红蜡烛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军队统考军校才刚开始,我心中的军校梦从未褪去,可全训连队的高强度训练,让复习文化课成了奢望——想挤出整块时间看书,难如登天。

  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只能见缝插针:夜晚战友们进入梦乡,我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默读;中午大家午休时,我悄悄钻进僻静的菜窖里刷题。副班长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总是默默为我搭把手,绞尽脑汁创造学习条件。

  连队要负责团弹药库的站岗任务,岗楼建在半山坡上,人迹罕至、寂静无声,正是学习的好地方。副班长特意把我和他排到同一班哨。那晚刚抵达哨位,他就说:“你专心学习,哨我来站。”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蜡烛,点燃后滴了几滴蜡油在墙上,稳稳粘牢蜡烛,催我赶紧看书。我抬头时,只看见他持枪转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巡逻路上。

  微弱的烛光下,我如饥似渴地沉浸在书本里。夜深人静,山间只有副班长铿锵有力的巡逻脚步声,一次次从岗楼旁经过,那声音像一颗定心丸,仿佛在告诉我“库区平安,放心学习”。我抬头看着慢慢燃尽的蜡烛,忽然明白了,副班长范顺明不就是甘当人梯愿为烛火的蜡烛嘛,他用自己的坚守与奉献,诠释了军人之间最崇高的馈赠:成全。

  日复一日,在副班长范顺明这样的好战友好兄弟的关心扶持下,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第二年,我如愿收到了石家庄陆军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那份沉甸甸的喜悦里,藏着战友深情,更映着那永不熄灭的烛光。

  岁月流转,初心未改。那些峥嵘岁月里的热血与坚守,战友情深中的扶持与牵挂,还有副班长们给予的温暖与指引,始终刻在心底、滚烫如初,无法一一寻访报答,便将这份战友情谊化作坚定的信念——爱兵如子,亲如兄弟,让优良传统在传承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