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宜兴古称“阳羡”,亦称“义兴”,自古就是江南核心产茶区。宜兴的阳羡茶久负盛名,唐代诗人卢仝曾写下“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来赞颂阳羡茶。
阳羡茶的生产始于东汉,盛于唐代,历宋元明清而不衰,既是皇家贡品,也是历代茶税的重要来源。从唐代贡茶定制,到宋元榷茶专卖,再到明清茶引制度化,阳羡茶的税收历史,既是一部地方茶业经济史,也是中国古代茶税制度演变的缩影。
【 唐代 】
茶税肇始,税贡合一
阳羡茶在东汉已见载于《桐君录》,该书虽已失传,但书中“晋陵出好茗”的记载后来被陆羽的《茶经》引用。三国时期,阳羡茶成为孙吴宫廷用茶,但此时尚未形成固定的税收制度。
阳羡茶贡纳体系的正式确立始于中唐。唐肃宗上元元年(760年),茶圣陆羽旅居湖州,评定阳羡茶“芳香甘辣,冠于他境”,常州刺史李栖筠据此上奏,始进万两茶,阳羡茶自此入贡。《唐义兴县重修茶舍记》载:“义兴贡茶,非旧也……栖筠从之,始进万两,此其滥觞也。”这一碑刻记录了阳羡茶开始以实物形式承担朝廷贡赋的历史。
大历七年(772年),朝廷在与义兴相邻的顾渚山设贡茶院,贡茶院初期主要负责顾渚茶贡纳,后期兼管阳羡茶贡纳,岁贡定额逐步增加,最初每年上贡一万两(约850斤),后增至万余斤。
建中四年(783年),户部侍郎赵赞奏请“竹木茶漆尽税之”,茶税的征收由此开始。当时的茶税税率为10%,在州县山场与交通要道设官征税。贞元九年(793年),全国茶税收入达40万贯,阳羡作为重点产茶区,茶农与茶商均按章纳税,形成“贡茶(实物税收)+茶税”的双轨税收体系。此时阳羡茶税以贡为主、税为辅,是典型的税贡合一形态。
【 宋代 】
贡焙南迁,榷茶通行
北宋继承唐制,初期仍以阳羡茶入贡,后因气候与斗茶风尚兴起,由朝廷派官管理、专门制造贡茶的官焙移至建州(今福建省建瓯市),阳羡茶不再列为核心贡茶,但仍是重要商品茶,税收纳入全国榷茶体系。
宋代茶叶产销管理制度严密,《宋史·食货志》专设茶法篇,实行榷茶专卖,官府垄断收购与批发,商人纳钱领引贩卖。《宋史·李若谷传》记载,北宋宜兴县县令李若谷整治宜兴的茶税,“置籍备勾检,恶者归民”,即建立茶户与产量的登记簿以备核查审计,劣质茶叶不再没收,而是退还给茶农。此举一改此前扰民旧制,按茶园产量与茶户资产核定税额,成为江南茶税征管的典范。
北宋嘉祐年间,茶叶销售改行通商法,允许商人运销,朝廷按茶叶的交易额征税,每年茶税收入达百万贯以上。阳羡茶依托太湖航运广泛行销,茶税以商税、山场税为主,税额稳定。此时,阳羡茶的税收已从以贡赋为主转向以工商税为主。
【 元代 】
官署专管,榷税并重
元代茶叶销售实行官营专卖与征税并行的制度,朝廷在宜兴张渚设茶园提领所,后升格为都提举司,统辖常州、湖州二路的2.3万亩茶园,是江南少见的地级茶务专署,直接管理阳羡茶的生产、贡纳与征税。
元代阳羡茶以“金字末茶”为贡品,贡额大幅增加。明万历十八年(1590年)刊刻的《重修宜兴县志》记载,元代“岁贡金字末茶一千斛,茶芽四百一十斛”。除贡茶外,元廷推行榷茶法。据《元史·志第五十二·食货》记载,茶商必须购买茶引(批准贩售茶叶的凭证)方可贩运,无引视为私茶,“但犯私茶,杖七十,茶一半没官,一半付告人充赏,应捕人同”。
阳羡茶生产区同时征收茶园税和茶引税,茶农按茶园亩数与产量以实物缴纳茶园税,茶商按茶引缴纳货币税,税收由茶园都提举司统一征收上解,成为江浙行省的重要财政来源。
【 明清 】
茶引定制,贡税分离
明代茶税制度简化,罢官焙,废苛贡,实行茶引制度与定额茶课,贡茶与地方税收彻底分离,制度更趋成熟。《明史·食货志》规定“凡卖茶之地,令宣课司三十取一”,即税率为3.33%。明朝廷还在宜兴设立茶引批验所,其主要职责为查验茶引、征收茶课,宜兴在当时与应天、杭州并列为江南三大茶检中心。
洪武十年(1377年),朝廷给贡茶额度定制,规定宜兴岁贡芽茶40斛、叶茶13000斛,此后不再加征。地方茶税则按茶课钞、茶引银征收,明万历十八年的《重修宜兴县志》记录了宜兴茶课钞每年的定额为二百八十六锭三贯。贡茶与茶税分账管理,茶农负担相对均衡。
嘉靖年间,宜兴张渚茶引每年发放3298引,折合茶叶约165吨,茶税成为宜兴仅次于田赋、陶税的第三大财源。
清代继承了明代茶引制度,康熙朝后逐步放宽,从茶叶专卖转为以茶引征税为主,阳羡茶产销两旺,茶税体系更为完备。
雍正朝实行“摊丁入亩”,茶园税并入田赋,茶引按年定额,由县署招商领引,税款直接解送江宁、苏州布政司。道光年间,宜兴茶园面积近三千亩。茶税分茶课、商税、落地税、关税等项,茶农缴茶课,茶叶行商缴引税与过境税,在市镇销售茶叶的商人缴落地税,如茶叶经太湖出省还需要另缴关税。
晚清开埠,宜兴红茶向海外销售,茶税又新增海关税与厘金等项,税负进一步加重。清代宜兴茶税,从实物、货币并行走向统一征收货币,标志着古代茶税制度走向成熟定型。
阳羡茶税以“贡赋—榷税—商税”为历史演变的主线,折射出古代赋税制度从苛繁到规范的历史进程。(徐超 单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