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志标
近视的人常有一个习惯,看近物总要摘下眼镜,仿佛拨开眼前迷雾,视线方能清晰如初。我有一位和我同年同月出生的好友便是这般模样:端坐椅上,手持文件,停下细碎闲谈,拇指与食指捏住右侧镜腿,向上一推架在头顶,模样酷似飞行员将护目镜推至头顶,随即凝神专注阅读。有文章提及,低度近视者不戴眼镜看近物,视力甚至会优于正常视力人群。如此看来,近视算不上好事,却也并非一无是处,自有其独特的“优势”。
我也是万千戴镜人群中的一员,深谙其中滋味。我索性借着这份“优势”,一次次凑近细观树干,从中寻得诸多耐人寻味的意趣。
有人赞美大树时,会抑扬顿挫道:“它的绿荫是夏日里最清凉的慰藉;大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诉说着生命的奇迹;它枝叶繁茂,仿佛向天空诉说着生命的壮丽……”有人仰望或俯视娇艳的鲜花时,会深情地吟诵:“每一朵花的绽放,都是大地的一次微笑;每一朵花的绽放,足以点亮整个季节。生命如花,绽放时惊艳、凋零时静美……”可是否有人赞美过支撑这一切美好的树干?自然是有的,只是寥寥无几。
近视宜近观,这份特质反倒得天独厚。把退休后的日子过得慢一些,是不少友人时常劝勉、躬身践行的生活态度。放慢脚步,细赏自然风物,将旁人视而不见的草木当作珍奇端详,也算独辟蹊径、别有会心,而且生趣盎然。
那斑驳粗壮的树干,静寂又安详。它没有刻意张扬的姿态,只是润物无声般默默给予,满怀舐犊般的温情。它扎根脚下土地,踏踏实实立住根基。岁月悠悠,它从泥土中汲取全部养分,经由树干内的脉络输送至每一片青叶的叶脉,令其生机勃发。这般光景,恰似慈母哺育婴儿的温馨模样。它无微不至、不知疲倦地滋养生命,一心做好一件事:默默输送养分,托举满树青叶繁花。
那不慕名利的树干,宛如淡泊自持的君子楷模。倘若俯瞰整片树林,风起之时,树冠枝叶层层叠叠随风摇曳,如蝴蝶翩跹起舞,层层绿浪汇成一首雄奇飘逸的抒情诗。此刻粗细各异的树干,如同隐没在绿浪间的隐士,默然无声,不见踪影,稳稳托举起这片流动的生机。落雨时分,雨水洗去叶片上的浮尘,晶莹水珠顺着枝叶缓缓流淌,自上而下层层浸润,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好似满面尘灰的少年沐浴过后,周身清亮,宛若新生。待晴光洒落叶面,又如碎金缀满翡翠,光彩夺目。风来听风,雨来听雨,无论何种天气,树干都甘之如饴静静坚守,如同父母,静静欣赏与自己融为一体的枝叶四季斑斓的景致。树干上一道道深褐粗粝的纵向纹路,如同岁月写下的笔墨,时刻记录着枝头绿叶的往复更迭:春日嫩青、盛夏浓翠、秋日金黄、冬日落尽。其间藏有萧瑟,亦常驻新生的期许。
那周身布满树结、苍劲遒健的树干,恰似一身傲骨、坚不可摧的战士。凑近细看,树纹深邃、苍老有力,外表自带几分萧瑟沧桑。透过粗犷雄浑的外表,仿佛能触到磐石般沉稳的力量。再端详,骤然想起终日劳作的工农百姓,他们布满厚茧的手掌,似有千钧力道,再繁杂艰难的事都毫不畏惧,挥手间创出一片又一片新天地。它又像奔跑者的双腿,肌肉隆起,蹬踏有力,一往无前,从容笃定;又似举重健儿铁骨铮铮、目光锐利,发力时面部肌肉紧绷,双臂微颤,双腿如坚实立柱般稳稳支撑整个身躯,举起重物那一瞬,力可擎天,气势撼人。它亦如纤夫的脊背,烈日之下汗水淋漓,黝黑皮肉勒着粗重纤绳,坚毅沉稳,似能扛住世间万般坎坷,任凭风霜磨难也巍然不倒。
心底生出一股想见旧友般的冲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借着徒步出行的机会,我再次驻足近观树干。它常在眼前,却总被忽略,极少有人用溢美之词赞颂它。我摘下眼镜,凑近端详,看它苍老却生生不息,孕育万千生灵;无论四季流转、风霜雨雪,不管人们是否留意,它始终缓慢生长,默默传递着坚韧不屈的生命力。顺着深刻遒劲的纹理向上望去,树干挺拔高耸,枝蔓盘曲扶摇直向云天。它撑开浓密树冠,如一把巨大绿伞,为人遮风挡雨,在盛夏送来阵阵清凉……
几只玲珑麻雀蹦跳穿梭,或栖于枝头,或轻盈飞舞。穿林风响与清脆鸟鸣交织,宛如一曲灵动交响乐。倘若没有树干托举枝丫,便不会有满树葱茏,鸟儿亦无落脚繁育之处,这番生机便只存在于虚妄的想象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