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无锡获评中国首个“世界音乐之都”一周年。阿炳和他的二胡曲《二泉映月》是无锡音乐底蕴中最具世界辨识度的文化符号之一。无锡籍雕塑家、江南大学教授徐诚一专注阿炳主题雕塑创作近40载，累计创作相关作品300余件。这些“阿炳”曾在阿炳故居、太湖广场、无锡地铁惠山古镇站、无锡市民中心、江苏省美术馆、中国美术馆等地展出，以雕塑艺术将阿炳和《二泉映月》传播开来，让城市文化名片深入人心。
近日，由江南文化研究院主办的“无锡‘世界音乐之都’与徐诚一阿炳雕塑艺术”专题研讨会在伯渎创意港举行。与会专家学者围绕徐诚一数十年来深耕阿炳主题雕塑创作的艺术实践，从跨媒介对话、城市文化价值、文化传播新形态等维度展开深入探讨，为无锡“世界音乐之都”建设与江南文化名城发展提供学术支撑。
以塑赋形，“让声音在城市里站起来”
1950年夏，音乐学家杨荫浏、琵琶名家曹安和在无锡用一台钢丝录音机为民间音乐家阿炳录制了二胡曲《二泉映月》。自此，阿炳和他的《二泉映月》名扬四海，成为这座城市的闪亮标签。在无锡，阿炳文化已不只是历史记忆，从他的故居、祖居到崇安寺二泉映月广场、惠山映月里，从民族歌剧《二泉》，到阿炳文化艺术季，再到徐诚一的阿炳主题雕塑……这座城市从上到下，都在以不同形式挖掘、提炼、传播阿炳文化标识。而今，如何用好阿炳这一文化符号来赋能“世界音乐之都”建设，是大家关注的焦点。
“一个人、一座城、一首曲子，被反复塑造成一组庞大的视觉文本，这在当代雕塑创作中十分鲜见。”无锡太湖学院副教授宋佳音注意到徐诚一与阿炳之间跨越时空的精神契合——两人都在“行走”中创作：徐诚一长期用脚步丈量无锡的土地，在行走中聆听市井的声音；而阿炳在街巷里一边走一边拉琴，他的灵感与旋律，是在身体的移动与环境的刺激中捕捉到的。徐诚一把这些“行走的阿炳”一一赋形：或翘首企盼，或依偎慰藉，或支离破碎，或孤独倔强，或黯然神伤，或傲然劲挺……“这些作品的底色不是悲情、悲悯，而是即使在饥寒交迫、双目失明的绝境里，依然不肯把琴放下的坚守，映射出的是无锡这座城市的不屈与希望。”在宋佳音眼中，徐诚一在进行一场关于“如何让一段声音在城市里站起来”的持续实验，让人们不仅在转角能够听见音乐，也能看到音乐。
无锡获评“世界音乐之都”是对这座城市千年乐脉的肯定。从鸿山遗址出土的青瓷乐器，到天韵社、江南丝竹、道教音乐绵延不绝的民间传承，这片深厚的音乐土壤孕育出了阿炳这样不朽的民间艺术家。资深媒体人庄拥提出，民乐是无锡的王牌，但民乐在对外传播中难免会遇到信息缺失的问题，因此，无锡在“世界音乐之都”的品牌建设过程中，不能忽视对民乐进行多元载体的转译，推动民乐的媒介化与场景创造。资深导演张伟鸣学音乐出身，他认为，当前，社会对阿炳的认知仍存在一些偏差，他呼吁官方加强对阿炳文化的研究与传播，让人们了解一个真实的民间音乐家，从而更好地理解他的音乐世界。
艺术架桥，“感动观众前先感动自己”
围绕阿炳及其《二泉映月》，诞生了不少艺术创作，有广播剧、电影、歌曲、舞剧、歌剧等。“当时，我采访的时候，他们的平均年龄已经83岁了。”多年前，作家黑陶写过一部口述史作品《二泉映月：十六位亲见者忆阿炳》。身为一名生活在无锡的作家，他抢救性地记录了关于阿炳的口述记忆，留存下大量关于阿炳生前言行、市井演奏状态、生活境遇的一手鲜活史料，留住快要消散的民间记忆碎片。而徐诚一则用雕塑艺术语言将阿炳的故事“讲述”出来。比起他人口中的陈述，黑陶直言，徐诚一的阿炳主题雕塑体现出强烈的探索性与现代性，这种弱化具象的表现方式，反而呈现出一种更深层的精神真实。
徐诚一塑造阿炳形象几十年的事，是无锡文艺圈里的一段佳话。人们从他的艺术坚守中，读出了一位艺术家的品格。艺术家陈刚评价，徐诚一的阿炳雕塑视觉冲击力强，作品以夸张的造型和线条，让观众由表及里地感受到阿炳的痛苦、挣扎与扭曲。此外，该系列还运用了高浮雕、写实圆雕，以及叙事性很强的高浮雕组合等表现手法。这些作品大量吸收民间艺术元素，借鉴陕西陶俑、惠山泥人、山西彩塑、德化瓷的制作技艺，极大地丰富了表现形式。而这些雕塑的最大特点，是作品与精神的相互交融。“一件作品要感动观众，首先要感动自己，我们能从这些作品中，读出作者内心的真诚，感受到作者创作情感的丰富与细腻。”陈刚说。
这些年，徐诚一一边创作一边展出，让阿炳主题雕塑走出美术馆，融入市民的日常空间。“当阿炳从音乐形象化为雕塑，又走进城市公共空间与文旅消费场景时，无锡‘世界音乐之都’的文化表达，也因此更加可触、可感、可亲近。”媒体人杨东红建议，依托阿炳主题雕塑开发文创IP，打造“世界音乐之都”系列伴手礼，推出沉浸式城市音乐漫游路线，构建“雕塑+音乐+乡土”研学体系。
雅俗共生，“让经典可触可感可参与”
在肯定徐诚一艺术成就的同时，与会学者也提出了建设性的思考与展望。作家陈建琪提出“苦难同构”的概念。“当‘苦难’成为恒定的思想底色时，创作者的思想容易陷入单一维度的感伤。”陈建琪指出，《二泉映月》的终极指向不是“诉苦”，而是“超脱”——小泽征尔说“要跪下来听”，跪的不是苦难，而是苦难之上那片寥廓的星空。他建议徐诚一多塑造“笑的阿炳”“醉的阿炳”“顽童般的阿炳”，同时突破阿炳主题艺术创作中“人拉琴”的传统叙事模式，将阿炳的形象与文化符号隐秘地融入山墙、水波与城市天际线，在公共表达与艺术实验之间寻求平衡。
无锡市委党校教师余若澜对“雅—俗”二元对立提出了反思性见解。她认为阿炳正是打破“雅—俗”二元对立的一个例证：他极“俗”，是市井的代表，晚年讽议时势、拟物抒情；又极“雅”，深植无锡道教音乐传统，从“道”的层面听《二泉映月》，不仅能听到人生苦难，还有拜月祈福与对人世沧桑的哲思。余若澜还关注到人工智能、大数据等数字技术对文艺创作的赋能，并指出无锡在数字文化产业方面的优势，她引用钱伟长回忆中钱氏家族的音乐生活，强调“真正的创新，来自更多人的参与，更多载体的参与，在于更为宽松的创作环境”。她认为，“世界音乐之都”的建设正在重塑城市的文旅形态、产业结构和城市气质，探索新路径、构建新范式。
音乐是听觉的艺术，雕塑是凝固的乐章，两者共同讲述着无锡的音乐故事。此次研讨会将音乐传承与造型艺术创新相结合。在徐诚一“形塑阿炳”的过程中，民乐传承路径也不断拓展。与会专家表示，期待数字技术赋能后，阿炳不再只是历史中的民间艺人，阿炳文化也不再局限于某次研讨或演出，而是以可触、可感、可参与的方式，成为无锡城市文化持续生长的文化印记。
（张月、韩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