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到了九江，又被叫作浔阳江。1200年前，具有深厚平民情怀的现实主义诗人白居易，正以一个落魄官宦、失意文人的身份，面对浔阳江的流水愁肠百结。这一天，因为一场千古流传的诗人与歌女的邂逅，一篇名传千古的长诗横空出世。这首诗不带任何造作，没有半点虚情，全诗六百余字，文思畅达，一气呵成，前有细腻的小序，后有磅礴的正文。它就是著名的七言歌行体叙事诗《琵琶行》。

　　◆贬谪的失意

　　每一个中国人，似乎都能从《琵琶行》里摘出几句，引为自己人生的注脚与前行的叮咛。可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名震长安的白居易，会来到这千里之外的九江？为什么他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歌女，泪湿衣衫？百转千回的浔阳江，是否注定成为他人生事业的转折点、价值追求的新高峰？

　　大唐元和十年（815年），长安发生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遇刺身亡。当时担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率先上书，请求严查凶手。这一举动随后被政敌指为“越职言事”，也成为他被贬江州的重要原因之一。

　　唐代的江州大致对应今天的江西九江。抵达江州时，白居易44岁，正是壮志满怀、豪情未减的年纪。然而，寂寥的江州让他感觉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回望20年前，彼时的白居易意气风发、才华横溢。他16岁写下传诵一时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引得长安广为传抄。此后一段时期，他多作讽喻诗，屡屡直指时政得失、人事弊病，描摹社会的幽暗疾苦。譬如《卖炭翁》，痛斥宦官掠夺卖炭老翁的薪炭；《观刈麦》，对照写出农人疾苦与官吏盘剥。他曾天真地以为世间自有公道，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武元衡遇刺这桩惊天大案，最终将他卷入风波。这是他第一次被逐出长安，离开京城的政治圈层。

　　贬谪带来的痛苦与失落，唯有亲历者方能深切体会。他在写给挚友元稹的《与元九书》中写道：“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到了江州之后，他虽名义上是江州司马，实则是被闲置、受人监看的闲人。在那里，他无实权、少交游、无繁务。“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正是他居所环境的真实写照。周遭荒僻萧瑟，每到入夜，陪伴他的只有低沉的江声，满目寥落。

　　◆偶遇的共鸣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等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元和十一年（816年）秋天，白居易到浔阳江头送别友人，酒过数巡，忽有琵琶乐声自江面飘来，“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他与友人都为之动容，忘了离别之事。随后发现小船之上，有女子弹奏琵琶。邀她前来相见，女子“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数曲弹罢，女子放下琵琶，诉说身世。

　　没想到的是，这位琵琶女竟也来自长安，“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放在当年，称得上红极一时的乐伎。奈何韶华易逝，容颜不再。后来她嫁作商人妇，辗转流落江州。“商人重利轻别离”，商人常年外出经商，独留她孤守空船。追忆年少时长安的繁华盛景、旧日荣光，孤寂难遣之时，便拨弄熟悉的琵琶曲。

　　同样的长安来处，同样的失意沦落。白居易心底积压一年多的委屈与失意，一下子被弦声、被她的身世触动。想起昔日在长安的意气风发，眼前这位琵琶女，何尝不是另一个失意的自己？白居易恍然觉得，这个秋江之夜、这叶小舟、这位女子，是命运送来的相逢。是夜，他才思泉涌，铺纸研墨，欣然落笔，一篇旷世长诗就此成型。

　　◆诗行的回响

　　诗的开篇：“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诗的收尾：“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命运的际遇，让两人同病相怜、潸然落泪，而哭得最痛的，便是江州司马白居易。写下“野火烧不尽”的天才诗人、远贬千里的落魄官员，与萍水相逢的琵琶女，默然相对。泪水之中，有对命运的叩问，有对现实的无奈，有对前路的迷茫，更藏着一份深重的孤独。原来世间，尚有能读懂自己的人。

　　《琵琶行》写成之后，很快传遍大江南北。文中虽无一字直抒怨愤，却让读者感知到时代的寒凉，也因此招致朝堂权贵更多的忌惮。在遇见琵琶女、写下《琵琶行》之前，白居易满心愤懑；而写完《琵琶行》之后，他的内心平静了，释然了。诸多不解，终化作与自我的和解。

　　往后岁月，白居易的诗风渐渐转向闲适、恬淡、悠远。没有人可以长久保持抗争的姿态、激愤的心境。他的诗篇跨越千年，光华不减。读《琵琶行》，我们每个人都能从中照见自身。仿佛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曾有过浔阳江边这样一个秋夜，听过属于自己的一曲“琵琶声”，在命运的落差里暗自怅惘。白居易把这份人人心中所有、却难以言说的心情，写进字里行间，千年之后的我们读来，依然能听见江心弦响，共情那滴落在青衫上的泪。这，正是《琵琶行》跨越漫长时光，依旧动人的力量。（於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