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继斌
我小时候体弱,扁桃体经常会发炎并引起发烧。每当高热不退时,父亲总会从蔡庙那里找来一位戴帽子的和尚为我治病。这位和尚是我家的世交,治病常常不肯收费。因此,我自小便对和尚存有好感。
这位名叫“陈定安”的和尚,治病手法真是高明,中西医贯通,针灸、拔罐、开处方、抓中药、做皮试、注射青霉素,样样精通,且起效快。给我打针前,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来,剥掉糖纸塞进我嘴里,以防我打针时哭闹。打完针后,我也常常会顽皮地掀开他头上的解放帽,数一数他头顶上到底有几个戒疤。
说到定安和尚和我们家的友邻关系,就不能不说冈沟河一带比较出名的两个高出地面数米的土墩子。一个是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蔡庙墩子,因蔡庙而得名。蔡庙最初只是 一个建在高墩子上的家庙,后来逐渐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十方庵,后又因天下十方庵较多而改称为晓云寺。其香火鼎盛时的庙产,竟然有十三庄四舍之多。抗战时期,晓云寺毁于战火,但高墩子遗址至今尚存。
另一处高墩子在吴舍,位于蔡庙墩子以东一公里,时称“抗洪救命墩子”。它始建于1931年秋,在我一家人吃够了“上游倒河塘水”的苦味之后,由我祖父以勤老人率领家人共同构筑,前后花了差不多两个秋冬的功夫。堆筑期间,不但取用了我们自家土地里的深层土壤,还挖通了一条近百米长的小河沟。此墩高近2米,宽广达200余平方米。墩子上新建茅屋3间、猪羊圈数栏。其时,我祖母已去世多年,大伯已携家眷去上海谋生,二伯已在16岁时参军,家境比较清寒,伯父们经常用自己的微薪给予接济。祖父在高墩子上砌好房子后,让三伯从城北担回来4棵“子孙柏”(学名桧柏),还一反常态地把本应植于祖母墓地的“万年青”,栽在自家屋后,寓意一家人的长存与吉祥、不灭与觉醒。祖父曾说,这种布局在风水学上能够驱邪避灾。不过,那4棵桧柏,后来仅成活1棵,其身姿借助地势简直高耸入云,大有“蜂采桧花村落香”的风采,后来还起到过几次“长松引路”的奇效。
说来也怪,自从该墩子筑成,家人虽也曾救起过受洪水祸害的一些灾民,但当地再也未发生过像1931年那样的大水。在那个不堪的年代里,在祖父的谋划中,二伯长时间驻军于海门,父亲于抗战初期秘密加入共产党,后来还参了军。由于高墩子植柏、与定安和尚交好、儿子皆有出息等几件事,驼了背的祖父开始声名鹊起,平添了不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人生底气和智慧。吴舍高墩子的名声,也随之唱响四方。全面抗战伊始,我父亲所在的地下党组织活动,也逐渐从吴家祠堂移驻到我家的高墩子上面,一来墩子地势高便于观察放哨,二来屋后长着一棵高大的桧柏,好像一棵迎客松,又好比一盏指路明灯,让人不会迷路。从此,高墩子的3间茅草屋便成了党组织的地下联络点,附近十里八乡的民主人士,也纷纷选择在这里开展各种进步活动。与此同时,蔡庙墩子成为另一个抗日活动地点。
在沪出家而后定居于蔡庙墩子旁的定安和尚,经常行走于这两个高墩子之间,给我们两家人带来了很多碰面的机会,最终使我们相识于缘,相交于情,相处于品,相守于心。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大力整治里下河地区上游的高湖大坝,开掘了不计其数的下游水入海通道,防洪工程体系持续完善,当地已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因此,失去抗洪作用的吴舍高墩子在20世纪90年代初被家人渐次移平,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至于蔡庙墩子,听说即将成为一个国家级高新区建设的开发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