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太湖周刊

锅浴

  □许铁军

  临近春节总会想起儿时在江南农村,年前洗锅浴的那些旧事。

  儿时老家在锡南雪浪板桥俞巷,寒冬里能洗上一回热水澡,于我们而言,算得上是一次奢侈的享受。记忆里,俞巷有好几户人家备着冬日洗澡用的大铁锅——那锅浴的灶头是单眼的,用青砖砌成四方形,比寻常灶头矮些,多半倚着偏房下屋的墙角搭建。灶口旁会砌起一堵矮墙,将直径一米有余的生铁锅,藏在三面围合的凹处,既挡了寒风,也添了几分私密。灶边还搁着块稀罕物:直径几十厘米的圆形木块,整木凿成,一面平一面凸,乡人唤作“乌龟板”,是洗锅浴时的必备神器。

  俞巷三家村的人都姓许,村里有间公共柴屋,唤作南屋,屋里的单眼灶上,就架着一口这样的大铁锅。儿时洗锅浴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村上的姑嫂们早早守在南屋灶台前,将一大锅凉水烧得热气腾腾,水温合适了,人便坐进锅里。水稍凉些,只需喊一声,姑嫂们便立刻添柴续火,让水温始终暖乎乎的。那“乌龟板”更是巧妙,垫在身下,便能隔开烫身的锅壁,不用担心烫到屁股。

  不换汤,是当年过年洗锅浴的老规矩,没人觉得不妥,反倒透着一股子质朴的暖意。“先男后女、先幼后长”,是约定俗成的顺序,长辈总要留到最后。三家村每年最后一个洗锅浴的,定是隔壁的小婆婆。“我最后一个洗,能收了全村人的精气神哩!”她洗完澡后朗声说笑的模样,我始终不曾忘记。

  如今想来,全村男女老幼按着次序,共泡一口铁锅,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确是江南农村冬日里独有的沐浴方式。2008年,“尚湖锅浴”被列入常熟市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藏着乡土温度的习俗,终究被郑重记下了。

  盛行于苏南一带的锅浴,传说缘起于春秋战国时期,彼时江南属国的将士行军打仗,冬日涉水苦寒,便寻来大锅烧水轮流沐浴,以此抵御寒冷并清洁身体。这法子慢慢流传到民间,成了乡人的过冬智慧。

  在当年农村,锅浴不只是洗澡的方式,更是邻里间的社交纽带。没有锅浴设施的人家会来“乘汤”,但大多会自觉带上柴火,若是空着手来,便会被打趣为“撩白水”;主家烧好浴汤,常会让孩子去喊邻居来洗,这叫“喊落浴”;遇上婚嫁喜事,邻里也会带着足量燃料来“借锅”,主家应了,便是给足了脸面。更有意思的是,若是邻里间有了嫌隙,一方邀另一方来“乘汤”,或是主动“喊落浴”,往往就能冰释前嫌——一锅热气腾腾的水,焐热了彼此的心。

  这口大铁锅,可不只供冬日洗锅浴。平日里,全村的猪食都在这锅里烧制,到了过年,它更是村里最具烟火气的舞台——腊月宰猪,也离不开这口锅。猪放血后,众人合力将其抬进锅内准备烫猪毛,锅内水温全凭屠夫手感,通常控制在60℃—65℃,最高不超过70℃。屠夫站在锅边,从猪头开始,一勺勺热汤反复浇淋,以确保猪皮每一处都受热均匀。烫上几分钟,屠夫用尖刀在猪的一只后足跟部轻轻划开一个小口,随后双手捏住足部,朝着小口处用力吹气,猪身鼓起时立即用几根浸透水的稻草扎紧小口上部,以防漏气。接下来屠夫便操起铁刮子,从猪背往猪腹用力刨刮,先刮去大块猪毛,再用镊子细细拔除残留的细毛。褪净毛后,用清水一冲,猪皮变得白净光滑,众人便将猪抬出锅,架在南屋前预先搭好的木制三脚架上,由屠夫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割。

  整个宰猪过程要耗上两三个钟头,既考屠夫的手艺,也靠邻里的搭手,是腊月里最热闹的民俗。如今规模化屠宰场遍地,传统的宰猪场景早已难觅,却也成了一代人心底最鲜活的年味记忆。而看宰猪,是当年农村孩子最盼望的乐事——那意味着,年,就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