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兴

　　无锡古称梁溪、金匮，襟太湖而带运河，倚惠山而临锡水，自古便是吴越文化浸润的鱼米之乡。这片土地既有烟波浩渺的湖光胜景，又有市井烟火的温润底色，引得唐宋文人墨客纷至沓来，或踏访寻幽，或寄情抒怀，以笔为椽，蘸取梁溪烟水、惠山灵秀，将无锡的山水风物、人文气韵凝于诗行，流传千年。诗词中既有山水之雅、民生之暖，更藏着无锡人辛劳朴直、温婉谦和的秉性，亦存民族气节的铮铮风骨，让一方水土的文化底色与风物人情，皆在墨香中徐徐铺展。

　　祖籍安徽亳州的李绅，幼年迁居无锡，水乡耕读岁月深植于心，终成千古传诵《悯农》二首。“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道尽太湖沃野农耕之辛，“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藏尽对乡梓百姓的体恤，既是鱼米之乡最真实的民生注脚，更折射出无锡人务实勤俭、笃行向善的秉性。

　　晚唐诗人、文学家皮日休性喜山水，慕惠山泉之名专程造访无锡，寓居惠山寺多日，留下多篇咏颂惠泉的佳作，既有清雅之韵，更含讽世之思。惠山泉为天下第二泉，自唐陆羽品题后声名远播，泉水自惠山白石坞岩石罅隙中汩汩而出，清冽甘醇，映着青黛山色，淌着江南灵韵。彼时文人雅士多爱携茶赴泉畔，汲水烹茶，谈诗论道，成就了无锡最具雅韵的人文景致。皮日休踏至泉畔，观泉流澄澈，品茗香悠然，写下《惠山听松庵》：“千叶莲花旧有香，半山金刹照方塘。殿前日暮高风起，松子声声打石床。”既绘出听松庵周遭千叶莲开金刹映塘的清幽，又衬出惠泉之畔松风入耳禅意漫溢的静谧，将山水之雅与闲情之趣相融。而其《题惠山泉》（其一），更以辛辣笔触，道尽权贵奢靡，成为千古讽喻名篇：“丞相长思煮泉时，郡侯催发只忧迟。吴关去国三千里，莫笑杨妃爱荔枝。”诗中丞相指唐武宗时宰相李德裕，其嗜饮惠山泉煮茶，竟滥用职权，令地方官通过官驿将二泉水从无锡送往长安，这般劳民伤财，堪比当年唐玄宗为博杨贵妃欢心，千里快马递荔枝的奢靡。皮日休以“莫笑”二字反讽，既叹权贵一己之欲，更怜百姓驿路之苦，而诗中藏着的，恰是文人骨子里的刚直清醒。他更在《茶中杂咏·煮茶》一诗中描摹惠泉煮茶之趣：“香泉一合乳，煎作连珠沸。时看蟹目溅，乍见鱼鳞起。”清泉入釜，沸如连珠，“蟹目”初绽，“鱼鳞”轻漾，将无锡人爱茶懂茶的雅趣，写得细腻鲜活，尽显江南市井的温润情致。

　　尤袤，字延之，无锡人，南宋著名诗人，与杨万里、范成大、陆游并称南宋四大家。他生于梁溪之畔，长于太湖之滨，对家乡风物人情了然于心，其诗词中满是对无锡的缱绻深情，字字皆是乡音，句句尽是乡愁。他的《瑞鹧鸪·落梅》开篇便落笔梁溪：“梁溪西畔小桥东，落月纷纷水映空。”梁溪是无锡的母亲河，西畔小桥流水，东头人家错落，月色洒落水面，落梅飘入清波，水映长空，澄澈空灵，寥寥数字便勾勒出无锡水乡的静谧夜色。彼时无锡城内，梁溪河畔人家枕水而居，晨起汲水浣纱，暮时点灯纳凉，小桥旁有茶摊飘香，巷陌间有笑语相闻，这般景致正是无锡最寻常的风土人情。词中“五夜客愁花片里，一年春事角声中”，将客居愁绪与乡梓春事相融，角声起时，春耕始忙，梁溪两岸的农人已踏霜下田，太湖之滨的渔舟亦扬帆出港，这份藏在诗中的春忙图景，恰是无锡人勤劳笃实的写照。尤袤晚年归隐家乡，常漫步于惠山太湖之间，写下诸多咏怀之作，其诗中既有闲情逸致，亦有对家乡民生的关切，他笔下的无锡，不只是山水胜境，更是烟火人间，有小桥流水的温婉，有耕读传家的笃实，更有邻里相和的温情，尽显无锡人温润谦和、守拙向善的风土之美。

　　同是无锡人的南宋抗金名臣李纲，其笔下的无锡风物，无不是鲜活的生活图景，桑麻遍野稻菽飘香，渔歌互答邻里相和，既见鱼米之乡的富庶，更显无锡人安土重迁、乐天知命的生活情态，字里行间皆是活色生香的市井烟火与乡野意趣。如《田家四首·其二》：“场圃事方毕，稻粱成已勤。儿童自逐逐，鸡犬亦欣欣。啼鸟霜林暮，卧牛烟草昏。田夫乐岁稔，斗酒共醺醺。”

　　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一生忠肝义胆，三次行经无锡，德祐二年被元军押解北上时，夜泊运河黄埠墩，目睹无锡父老持香跪送，抚今追昔，写下《过无锡》千古绝唱，为无锡的诗卷添上了气贯长虹的民族气节。黄埠墩地处古芙蓉湖中心，四面环水，旧名小金山，是无锡运河上的千年胜迹，春申君曾在此疏治水利，康熙乾隆南巡亦曾驻留，而文天祥的登临，更让这方小墩染上了忠义热血。他立于墩上，见金山烟雨朦胧，河水碧波茫茫，两岸草木虽逢春，故国山河却飘摇，于是提笔写下：“金山冉冉波涛雨，锡水泯泯草木春。二十年前曾去路，三千里外作行人。英雄未死心先碎，父老相逢鼻欲辛。夜读程婴存赵事，一回惆怅一沾巾。”诗中“锡水”便是无锡运河之水，水波漾漾间，藏着他壮志未酬的悲怆；而“父老相逢鼻欲辛”更是道尽无锡百姓与英雄的惺惺相惜。当时元军防卫森严，无锡父老却不顾安危，沿运河两岸排成长队，持香泣送，哭声震岸，这份赤诚与仗义，正是无锡人重情重义、崇尚气节的风土本色。文天祥夜读程婴存赵典故，以先贤自勉，虽身陷囹圄，仍存复宋之志，这份宁死不屈的风骨，与无锡百姓的忠义情怀相融，成为无锡文化底色里最刚劲的一笔。至今黄埠墩上《过无锡》碑刻仍在，墨痕间尽是千秋正气。

　　白居易祖籍太原，多次到访江南，饱览湖光山色，留下《泛太湖书事寄微之》。“烟渚云帆处处通，飘然舟似入虚空。玉杯浅酌巡初匝，金管徐吹曲未终”，将太湖的浩渺与泛舟的闲适描写得淋漓尽致。彼时无锡太湖之滨，渔舟点点，商船往来，黄埠墩旁帆影摇曳，渔人撒网捕鱼，舟子放歌而行，文人雅士则乘舟泛湖，浅酌低吟，乐声悠扬，这份悠然，正是无锡山水最动人的底色，亦是无锡人乐山乐水、不疾不徐的生活心境。

　　陆龟蒙祖籍苏州吴县，与皮日休并称“皮陆”，常往来于太湖流域，多次到访无锡。其《和袭美春夕酒醒》中“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虽未直书无锡，却尽显江南春夜的朦胧之美，恰与无锡的夜色相合：古街巷的灯笼映红运河水面，金山石砌就的石阶落满花影，晚风拂面，暗香浮动，巷口的茶摊尚未收盏，河畔的人家仍有灯火，满是无锡城独有的温柔缱绻。

　　苏轼祖籍眉州眉山，一生颠沛，却对江南情有独钟，曾多次途经无锡，寄居宜兴且留下多篇咏怀之作，其《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一诗，堪称咏无锡的经典。“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既写遍游江南的偏爱，更将惠山泉与小龙团茶相衬，天上月色与人间清泉相融，意境高远，韵味悠长。“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将太湖的浩渺与惠山的高峻尽收眼底，字里行间满是对无锡山水的沉醉。这份旷达之笔，亦让无锡的山水多了一份豪迈之气。

　　唐宋文人的笔墨，为无锡绘就了一幅立体的诗意图卷。千百年后，再读这些唐宋诗词，仿佛仍能看见文人墨客踏访无锡的身影，听见惠泉边的煮茶声、太湖上的舟歌声、田垄间的劳作声、巷陌里的笑语声，亦能听见黄埠墩上文天祥的慷慨长吟，还有村野间百姓的丰年笑语。这些诗句，早已融入无锡的骨血，成为这片土地最动人的文化印记，在梁溪烟水间，在惠山松涛里，在旷野阡陌、市井街巷中，在黄埠墩的碑刻上，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让每一个读懂这些诗的人，都能触摸到无锡的文化根脉，读懂无锡的风土人情，感受这方水土的千年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