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颂炫
无锡梅园建园至今已有百年,外界大多只知梅园的梅花盛名,却未必知晓这座老园之中还藏着众多奇花异草与珍稀树木,蜡梅便是其中重要的一类。
妻是大渲人,家与梅园近在咫尺。她告诉我,十年浩劫期间,梅园一度荒废,围墙被人扒开缺口,她和小伙伴们常在冬天溜进梅园与园内的龙山,扫树叶、拾柴火。那时农村没有煤球供应,除了麦收与稻割时能分到一些烧柴,其余全靠自己想办法。尽管妻的父亲在市级机关工作,能享受少量燃料供应,但家里养着猪,煮猪食是很费柴的。
筹措烧柴,是当时农村家家户户都要操心的事。妻小时候做事利落胆子大,寒冬腊月里,她除了在梅园的念劬塔四周、招鹤亭一带扫树叶、掰枯枝,还常常深入龙山捡拾。黄昏归家时,若看见杂树丛中开着蜡梅,便会折上几枝带回。到家后插在水瓶中,既可养眼又能闻香。为延长花期,她会想办法“偷”些白糖放进去,据说这样能为花枝补充养分。后来,我依照妻子说过的几处地方去寻找,果真在那些不显眼、易被忽略的角落,见到了高达两三米的丛生蜡梅。
由此可见,梅园素来便有蜡梅生长。观赏蜡梅的最佳时节,当属腊月。我曾多次前往观赏,日记中也留下了不止一次的观赏记录,现摘录其中两段:“如今眼前所见的蜡梅,主要还是近十几年来栽种的素心蜡梅,这是蜡梅中的上品。花朵繁密,花色澄黄,花香浓郁。从梅园大门进入,由南向北的主干道旁、奇石馆与念劬塔周边,再到开原寺,沿路随处可见蜡梅的身影。其中最令我倾心的景致,在远香馆。馆旁洁白的墙脚下,一字排开五株蜡梅。修剪后的树冠亭亭如盖,裸露的枝干错落有致,缀满点点蜡黄:未开的花苞带着蜡质光泽,盛放的花瓣则如薄绸,呈明黄色,似晕染开的水色朦胧弥漫,枝干间的空隙,恰好留给幽香缓缓飘散。蜡梅上方,白墙灰瓦的檐头上攀着一架枯寂的凌霄,萧条之态,正是冬天留在那里的深意。”
“节气进入大雪后,即便在无锡这样的南方城市,天地也是一派萧瑟了。寒风中的阳光褪去了暖意,照在落尽叶片的树枝上,只剩些淡水似的无力光泽;常绿乔木的叶子冻成了熟菜色,失去了翠绿的生机。此时,梅园的蜡梅却悄然绽放,驱散了冬日压在人们心头的寒意与阴霾。此刻走进梅园,无论阳光灿烂还是雨雪霏霏,于凛冽清新的空气中,总能嗅到阵阵飘来的幽香。那香气缠缠绵绵、袅袅萦萦,让人不由自主地收住脚步,寻觅香气的来处。于是便在路边树丛、亭台石畔、楼阁间隙,看到了正开着的一树又一树黄澄澄﹑金灿灿的蜡梅。”
在无锡,蜡梅并不罕见。作为工商名城,随着经济实力的稳步提升,上世纪初开始,私家园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名宅大院更是比比皆是。惠山、鼋头渚、梅园、蠡园四大景区之中,都有蜡梅的身影。即便在如今已废弃的东大池私家园林内,依旧留存着枝干粗壮的老蜡梅树,年年顶着寒冷彻骨的山风,开出满树蜜蜡般明黄的花朵,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我曾有段时间在健康路老市工商局大院内工作,这里曾是某个工商大佬的宅第。院内几株雪松树龄久远,在无锡颇为少见。遮天蔽日的浓荫下,有剔透玲珑的假山群,有造型秀美的细叶罗汉松,有夏初绽放火焰般明艳花朵的石榴树,还有一株格外夺目的蜡梅。这株蜡梅长得高大,从根部生出的每一根枝条都有碗口粗细。入九当夜下了一场雨,次日清晨,树上无数紧闭的花蕾尽数圆鼓饱胀,内里的生命气息仿佛急不可待要喷涌而出。很快,蜡梅便迎来盛花期,所有枝条都缀满黄澄澄的花朵,雾霭般迷离的明黄间,浓郁香气在寒风中四处飘散,冬日的凛冽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正月初七下午,我专程前往梅园探访那株树龄百岁的素心蜡梅。彼时园内梅花正值盛花期,又逢晴好天气,园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我径直走到刻有“梅品种国际登录园”的巨石旁,一眼便看见旁边用木栅栏围护的百岁素心蜡梅。午后的阳光自西边淡蓝的天空洒落,金色的光线为满树蜡梅花镀上一层透明、薄如蝉翼的明黄,格外动人。从根部生出的十六根枝杈皆十分粗壮,聚拢成伞状,齐齐伸向天空。树底下立着一块石刻,记载着一段美丽的佳话,还有徐兴华教授为此题写的词句。这株百岁素心蜡梅树姿婆娑、气度不凡,花开满树、香气浓郁,引得不少游客专程前来,纷纷与它合影留念,细心的游人还会驻足细读石刻上的文字。这是太平盛世才会有的景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