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山还在那儿

  □华霞云

  去仙居那天,为了避开节假日蜂拥的人潮,我们起了个大早。

  天还黑着,人已经在缆车上了。脚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就觉得自己悬在半空,上不挨天,下不着地。我不由得攥紧扶手,眼睛盯着两山间一小块有点发亮的天。

  这里真好,活脱脱一个天然大氧吧。我深吸一口气,山气清凉,从嗓子眼一直舒服到脚后跟。

  山一层一层往远处退,近的能看清石头上的裂纹,深的浅的,横的竖的,写满岁月的密码。远的就淡了,最尽头,只留薄薄的一层影子。

  正看着,余光里有个橙色的点,在不远处的崖壁上,极小,一动不动。我没在意,许是哪棵树的叶子,太阳一照,颜色鲜亮些罢了。

  日头渐高,我举着手机找角度,正对着远处的山影比画,忽然看见前头围了一圈人,都挤在栏杆边,脖子伸得老长,往下看。

  我也凑过去。什么也没看见,除了树,还是树。

  我有点恐高,平时走栈道都贴着山壁走,这会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扒着栏杆往下探。

  终于看见了。

  只见一个人,腰里拴着绳,正在崖壁上慢慢挪。那一瞬间我呼吸都停了。他就那么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身后是空的,脚底下也是空的,整个人在半空里微微地晃,像片叶子,可叶子没他那么让人揪心。

  他一只手攥着绳,两只脚在石壁上探来探去,找能踩的地方。有时候整个人让树枝挡住了,看不见,过一会儿又从另一棵树旁边冒出来,还是悬着,还是晃晃悠悠的。

  旁边有个举手机的年轻人,嘴里嘟囔:“天哪,这不要命吗?”

  他旁边那姑娘扯他袖子:“别拍了,怪吓人的。”

  那年轻人没放下手机,可也没再说话。

  我就那么盯着那个橙色的点,看他一点一点往下探。他下头几棵矮树中间,躺着几个塑料瓶,红的白的,在满山的绿里,很是扎眼。他终于够着了,小心捡拾,将瓶子放进腰间的塑料袋里。这些事若放在平时,不过是弯弯腰的简单事,可在这里,却是如此惊险。

  他全部希望就系在一根绳索上,冒如此大的风险就是为那几个瓶子。

  旁边一个老大爷叹了口气:“唉,不容易,扔的时候倒是顺手。”

  我身边站着个年轻妈妈,拉着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弯下腰,声音轻轻的:“宝宝你看,那个叔叔在捡别人扔的垃圾,多危险,多辛苦。所以我们不能乱扔,宝宝对不对?”

  小姑娘拼命点头,眼睛瞪得老大。

  又一阵山风吹过,那人身子晃了一下。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可他稳住了。脚探到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贴上去,一只手松开绳子,慢慢探向另一处几个瓶子。够着了。一个,两个,三个。他把瓶子塞进腰间的袋子里,然后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个橙色的身影,在满山的绿和灰里,像一小簇火。那一瞬间,我突然想,他看什么呢?是看他拴着的绳子牢不牢,还是看扔瓶子的那只手在不在人群里?此刻我多希望能拥有神奇的本领,将卧龙桥或如意桥移到他的脚下。

  人群慢慢散了。拍照的继续拍照,往前走的继续往前走。只有那个小姑娘,被她妈妈牵着走了好远,还回头望。

  后来走累了,我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歇脚。正拧开瓶子喝水,前头有个小伙子,手里的纸巾擦了擦汗,随手往地上一扔。那纸飘了飘,落在路边的草丛里,白花花的一小团。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坐着休息的一个大爷站起来了。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团纸捡起来,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我对他肃然起敬。

  我想起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弯着腰用心擦着一个又一个垃圾桶;还有那个栈道上碰见的矮个子大叔,手攥着能伸缩的杆子,在悬崖边探着身子,一次又一次夹起崖边的垃圾。

  这些青山守护者,就这么走着,捡着,擦着。游客一茬一茬过,拍照的,吃东西的,喊叫的,却很少有人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

  仙居这名字起得很好,这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可再美的地方,也得有人守着。你可知,那扔下去的轻飘飘,却是他人身上的沉甸甸。

  下山的缆车上,我看着窗外后退的山影,忽然又想起那个悬在崖壁上的人,想起他抬头往上看的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