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老金

  □秦南鸥

  突然有一天,发现老金真的老了,像只曾经好斗的公鸡一夜之间毛色黯淡,锐气尽散。

  一直想说说老金,却总被各样琐事耽搁。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从他手里接过自行车库的钥匙,抬头时不经意瞥见他的脸,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往日的老金,向来收拾得利利索索,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讨厌的傲气——仿佛人人都有求于他。而眼前的老金,胡子拉碴,往日那双炯炯有神的铜铃大眼失了神采,满脸花白胡茬,透着说不尽的颓唐与无力。相识十多年,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老金是我们单位门卫,自我入职那天起便认识了。最初他看的是办公大楼的门,后来单位搬入新大楼,有了专职保安,他就转来看家属院的大门了。

  中等个儿的老金,七十有三,腰板却始终挺得笔直,嗓门也大得吓人。除了看守大院和车库的门,他还负责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整个院子里就数他最牛、最有底气——毕竟所有人都要从他把守的门口经过,就是来个亲戚朋友,他也要理直气壮地仔细盘问一番,问清门牌和来意。最初,他还专门备了本子登记访客,只是没坚持多久便作罢了。原因是很多人不配合,老金少不得和他们理论,甚至扯开嗓门直接开骂。

  最绝的是,他练就了一种看门“神功”:谁也别想从他眼皮底下悄悄溜过。有时他看着和其他老人一样闭目打盹,可等你蹑手蹑脚、想省掉一句招呼偷偷过去时,他会猛地抬眼,鹰隼般的目光“唰”地一下将你定在原地,再抛出一句十几年从未变过的话:“回来啦?”那一刻,你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得乖乖地点着头,赔着尬笑:“回来了。您吃了没?”老金便露出一脸计谋得逞的得意,仿佛在说:“小样,还想逃过我的眼睛。”对此,他向来十分自得。

  最让人头疼的是,大院紧邻街道,附近又没有正规停车场,不少外来车辆总爱到院子里来蹭地儿停车。老金只要看到车位空着,就指挥外面的车停进去,引得院里不少人颇为不满。老金可不管这些,按他的逻辑:空着也是浪费,给人行个方便,碍着谁了?再说收来的钱,也是给单位增加收入。谁要敢跟他多说两句,他绝对以雷鸣般的吼声把人给镇住,还不时地爆粗口,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也有例外。有一回,一个小年轻深夜才回,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老金不情不愿地给他开门,附带抱怨了几句。那人年轻气盛,老金也不是吃素的,两人先是吵,后来居然打了起来。老金被打得眼眶乌青,活像只熊猫。一把年纪了,看着都让人替他揪心。可没消停几天,院子里又重新响起了他那洪亮如钟的吼声。

  奇怪的是,十多年来,老金从没请过假——感觉他一直都在。这事我从前从未细想,直到动笔写他,才突然意识到,就连春节也没见他离开过。每年我和家人从老家过年回来,都会给他捎带些土特产,次次都能遇见他。

  一直陪着他的,是他中风后口角有些歪斜的老伴。听老金说过,退休前他们夫妻俩都在地州上的厂矿上班。有一年,老伴突发中风,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可他拿不出钱。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跟医生说,无论如何都要救。于是有了后面他拼了命向厂里借钱凑够手术费的事。

  知道了这些,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老金夫妇会一起守着这扇大门。就连老金半夜跟人吵架,老太婆也会帮腔开骂,甚至有时候气势比他还要凶。

  还有,老金的值班室里常常飘散出火腿的浓香,煎炒炖煮之间,小小的屋子便弥漫着暖热的气息。墙上虽糊着几张画报纸,可经年累月的油烟,还是给锅灶周围的墙壁包上了一层浆。也曾有人担心用火安全,甚至向上反映过,可老金依旧我行我素。他的儿女还时常来小屋里煎炸烹炒,一家人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团聚,谁也奈何不了他,谁让他是老金呢?更何况那飘满院子的火腿香,实在浓郁诱人,让人不忍苛责。

  就是这样一身“毛病”的老金,却把小区守得严严实实。自打他看门以来,院里从没发生过失窃之类的事,大家住得格外踏实安心。所以不只是我,但凡逢年过节从外地回来的人,踏进院子的第一件事,多半都会先去真诚地问候一声老金。

  所以,看到老金那般神色黯淡的模样,我心里隐隐发慌,生怕他哪天真的老了,老到连我们的家属院也不能再看了——毕竟,我们早已经习惯了有他守在值班室里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值班室里,真的住进了新人……

  小文一篇,问候不再值守、正安享晚年的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