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太湖周刊

绛云楼

  明末清初,江南文风鼎盛,藏书之风盛行,钱谦益的绛云楼,乃是彼时江南藏书界的翘楚。

  牧斋先生诗文冠绝一时,却少有人知他半生痴书、毕生聚典的赤诚。钱谦益自幼嗜书如命,穷尽半生心力、散尽千金家财,耗费三十载春秋搜罗天下典籍。他遍历南北书肆,寻访世家旧藏,搜罗散落孤本,但凡遇宋元旧刻、名家手钞,不惜重金购入,从不吝惜。数十年日积月累,终成浩瀚藏书,73柜典籍充盈楼宇,囊括宋元孤本、明清秘册、历代文史杂记,收尽江左大半书史精华,一时名冠东南。崇祯十六年(1643年),钱谦益于常熟城内钱氏宅邸修筑“绛云楼”,楼名取自《真诰》中“绛云”意象,“绛云仙姥下降,仙好楼居”,暗喻柳如是为“绛云仙姥”,楼为“仙居”。将藏书、美人、仙境融为一体,是晚明文人“以楼寄情、以书养心”的诗意表达。

  绛云楼,主体为三层五楹的砖木结构。一楼为钱、柳二人日常居住、待客、读书、宴集之所,二楼为主要藏书层,73个大书柜集中存放宋元善本、孤本、抄本,为核心书库。三楼是珍本秘藏区。全楼用材华贵、形制宏丽,空间雅淡精巧,既重藏书实用,又富文人诗意。彼时的绛云楼,笔墨氤氲,书卷琳琅,是无数文人墨客心之所向的文脉圣地。晚年的钱谦益曾坦言:“我晚而贫,书则可云富矣。”

  彼时的他,坐拥万卷珍籍,便以为可守得住千秋文脉,护得住一世书香,却从未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会终结他半生心血。

  顺治七年(1650年)十月初二夜,钱谦益的幼女与乳母登楼嬉戏,不慎碰落烛火于纸堆,转瞬引燃层层书卷。纸质最是易燃,秋风助力火势,星星之火顷刻燎原,熊熊烈焰席卷整座楼宇。刹那间,火光冲天,噼啪之声不绝于耳。烈火吞噬着木构楼宇,灼烧着千年文脉,也碾碎了钱谦益半生的心血与执念。仆从慌乱扑救,奈何火势滔天,纸木皆燃,根本无力回天。

  深夜仓皇赶来的钱谦益,抱着幼女,伫立火海之前,望着半生心血付之一炬,万千珍籍化为烟尘,心如刀绞、痛彻心扉。烈焰灼灼,映红他苍老的面容,照见他眼底无尽的悲怆与绝望。万般悲痛之下,牧斋狂呼:“天能烧我屋内书,不能烧我腹中书!”这句呐喊,铿锵悲壮,藏着文人最后的倔强,却也藏着无力与悲凉。他心底终究清楚,那些绝版孤本、独家秘册,那些耗费数十年校勘整编的文稿,一朝尽毁,从此世间再无踪迹。

  历经此劫,钱谦益幡然悔悟,字字泣血慨叹:“我有借书癖,畏借失之。今此书永绝矣。”半生执念,一朝崩塌,所有的珍视、吝啬、私藏,最终都化为一场虚空。他终于明白,典籍之存,从非一己私物,藏于一人一楼,终究脆弱易碎;流转世间、滋养文脉,方能跨越岁月、得以长存。只是这份通透,来得太迟太迟,万千珍籍已然永绝人间,再无弥补之机。

  这场庚寅书劫,恰好印证了余秋雨笔下关于藏书人的感慨:“太纯粹的艺术家或学者在社会人格上大多缺少旋转力,是办不好这种事情的。”

  后来,与绛云楼遥相呼应的红豆山庄逐渐破败荒芜,在此唱和的钱谦益、柳如是夫妇,工于典籍校勘的名士们,也在时间的沉沉雾气中走散,徒留一株红豆树,历经寒暑轮回、风雨更迭,仍静静守望着那段湮灭于烈火中的江南藏书旧梦。

  (范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