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太湖周刊

在官与商、义与利之间:李金镛的身份认同与叙事突围

——评新编历史锡剧《李金镛》

  6月7日,无锡迎来第一个法定“锡剧日”。作为惠山区的献礼剧目,新编历史锡剧《李金镛》在无锡市人民大会堂上演。这部戏取材于晚清真实史实,讲述无锡乡贤李金镛弃商从政、赈灾济民、为国开矿的传奇故事。它表面写的是李金镛一生修建“渡人”之桥,但细看之下会发现,深层指向一个核心议题,即“一个人如何认知自我,又如何被社会定义”。自我认同与社会认同之间的错位、张力与精神和解,构成了这出戏最耐人寻味的叙事密码。

  ●自我认同的矛盾与确定

  “我是谁”是贯穿李金镛一生的精神追问。在现实境遇与理想追求的拉扯中,他逐渐确定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答案。

  戏曲开场,李金镛是一个回家奔丧的“商人”,虽有家财万贯,然而“救得眼前三五口,救不得天下万家愁”!面对战乱与饥荒,他产生了对商人身份认同的困惑。在个人利益与乡村公益面前,他选择后者,“愿化长桥连星斗,渡尽人间苦与忧”。此时,他以“桥”自喻,将自身定位为连接四方、承载苦难、渡人前行的存在。这份超越世俗身份的认知,成为极具道德底色的自我认同。

  海州赈灾期间,李金镛以慈善人士的身份奔走,逐渐感受到“商人”的社会局限:“见此灾民心欲碎,恨无官牒济苍茫。”为此,他主动完成身份转型,先后赴徐州治理河患、往山东修筑道路、至吉林履职理政。功成之后,他一心只想“卸却官牒尘烟净,买得糕糖慰妻婴”,道尽淡泊名利的本心。

  然而朝廷征召来了,要他北上漠河办矿。他唱道:“漠河风雪连天吼,岂忍苍生再苦鸣?岂忍金脉落贼手?岂忍关疆无太平?”在此,“不忍”成为李金镛的行动关键。他毅然北上,并非受制于官员的身份职责,而是源于心底无法漠视苦难的悲悯情怀。

  漠河办矿期间,忠仆刘阿福失手杀人。李金镛面临两难,“法字如山刑当判,情字如刀绞心肝”。在主仆情义与新立法规的艰难抉择中,他选择了法,从而定义了他的行为准则,即规则与秩序高于私情。

  综观全剧,李金镛的自我认同有三个维度:以“桥”明志,毕生以求渡人济世;以“不忍”立心,行事根植于悲悯仁善;以“法度”立身,抉择恪守规则底线。这三者皆脱离官、商等外在身份标签,足见他从来不是依靠世俗头衔定义自我的人。

  ●官方定位与民间道德认同

  与李金镛内敛自守的自我认同不同,社会不断赋予他各类称谓。层层叠加的评价,勾勒出一条清晰完整的社会认同脉络。

  最初,李金镛是乡邻口中的“李老爷”。这一称呼饱含地方民众对乐善好施、造福乡里的士绅的敬重。

  海州赈灾后,知州林达泉给了他更高的评价:“你非商贾,实乃经纬天地之国士!”这是李金镛第一次被赋予超越地方的社会身份。此话出自官员之口,意味着官方视角的初步认可。

  此后,李金镛担任吉林知府,后又受命为漠河矿务总办。朝廷的任命给了他体制内的正式身份。他接受了,却从未以此自矜。漠河金矿是“官督商办”,他穿着官服,做的却是商人式的经营事务。从叙事策略上看,在“官”与“商”之间形成了一种巧妙的分寸感。

  最终,他获得朝廷嘉奖,被矿工们奉为“金圣”。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圣”是至高无上的道德赞誉,这份来自底层民众发自内心的感念,也是外界给予他的最高认可。

  可当“金圣”的呼声四起时,李金镛却选择了沉默。他不道谢、不谦辞,脸上不见半分欣喜。

  ●结构的错位与叙事视角中的身份张力

  将李金镛的自我认同与外界评价两相对照,便能发现鲜明的错位关系。

  社会认同始终在回答“他是谁”,给他一个头衔、一个称谓、一个社会位置。这些称呼共享同一个逻辑,将李金镛纳入既有的身份框架之中。自我认同始终在回答“他做什么”“他为什么做”。桥、不忍、法,代表的是功能、情感、准则,而非外在身份。他不关心自己叫什么,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渡人。这种错位,是通过叙事视角的调整来呈现的。

  第一、二场以“旁观者视角”为主。灾民、乡邻、林达泉的观察和评价,构成了主人公的初步形象。观众先通过他人的目光认识这个人,这是他人眼中的李金镛。第三、四场大量引入“内心视角”。李金镛的独唱成为叙事主体,“忽闻啼哭心头震”“法字如山刑当判”等段落,让观众直接进入他的内心挣扎。这是李金镛眼中的自己。第五场采用“戏剧性视角”,观众知道的不比角色多。面对阿福杀人案,观众和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选择增强了伦理困境的代入感。第六场切换为“超验视角”。李金镛的魂影南归,从终点回望一生。“金圣”的称呼与他的沉默,在这一视角下获得了最终的意义。

  这些视角转换的结果是,观众既看到了别人眼中的李金镛,又看到了李金镛眼中的自己。两种“真实”之间的张力,成为全剧最深层的情感动力。而李金镛对“金圣”的沉默,正是这种张力的最终定格。

  ●身份的社会建构与自我突破

  外界对人物的定义,本质是身份的社会建构。社会通过命名、归类、评判完成对个体的定位。“李老爷”来自地方等级秩序,“国士”来自儒家人才观念,“官员”来自国家官僚体系,“金圣”来自民间道德期待。社会需要将一个人纳入已知的范畴,才能理解他、安放他。

  而李金镛的自我坚守,恰恰游离在这套社会话语体系之外。社会可以给人官职,却给不了“不忍”的能力;社会可以称人为“圣”,却替代不了个人内心的道德抉择。这便是李金镛身处的时代局限。晚清时期,官商界限相对森严,若无朝廷官衔,他便难以调动人力物力、震慑地方豪强、主持漠河矿务。于是他以官员之身,行商事实务、践儒者理想,在官与商、义与利的夹缝中艰难前行。

  即便受制于时代,李金镛依然实现了精神层面的自我突破。他接受所有身份与赞誉,却始终拒绝被标签定义。面对“金圣”这一至高美誉,他以沉默回应,形成叙事上的巧妙留白。这份无声的态度,既是对刻意拔高人物的规避;也清晰表明,自我的精神世界,永远存在他人无法触及的角落。

  锡剧《李金镛》的价值,正在于将这一身份认同的艰难历程,转化为可感的戏剧经验。当观众看到李金镛在风雪中前行,在情法间挣扎,在魂归时微笑,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历史人物的生平,更是一个人如何在身份的边界处寻找自己、定义自己、最终超越自己的普遍命题。

  修桥之人,化身为桥。或许,这就是对“我是谁”最沉默也最有力的回答吧。

  (王山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