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一碟糟鲜慰夏长

  □王晓娟

  都说无锡自古便是温润宜居的江南宝地,可一到盛夏,连日暑气蒸腾,溽热裹着潮气闷在街巷楼宇间,走两步便满身黏腻。同事朋友常说,一到夏天,整个人恹恹无力,提不起半点气力,三餐对着一桌饭菜也毫无胃口。这般难熬的伏天,唯有一碗地道江南糟货,方能破开周身燥热,慰藉虚弱的脾胃,成为夏日餐桌上最治愈、最勾人的一抹鲜爽。

  初听“糟货”二字,难免心生误解。“糟”字常与糟粕、糟烂挂钩,字面听来算不上雅致,可聪慧的江南人偏偏能化废为宝,让这酿酒余下的寻常酒糟,熬煮浸渍出独一份、无可替代的人间至味。所谓糟,便是酿造黄酒、米酒等酒类后沉淀下来的酒渣。早在秦汉年间,先民便发现酒糟兼具去腥、保鲜、提香的本事,将各类肉食鲜蔬浸入糟卤之中,既能延长食材存放时日,又能柔化腥膻,赋予食材绵长温润的酒香。糟制吃食的法子,就此顺着江南水乡的烟火代代流传。

  入夏之后,糟货也是我时常做的家常小菜。毛豆、素鸡、百叶结是素味经典,清爽解腻;鸡爪、鸡翅、鸭胗、鲜虾各有风味。而我家餐桌上最受欢迎的,当数弹嫩入味的糟鸡爪和糟大虾。

  制作糟鸡爪,工序半点偷懒不得,每一步都关乎最终口感。先将新鲜鸡爪逐一洗净,剪去尖锐老硬的爪尖。冷水下锅,投入葱段、姜片去腥,开大火猛煮,待汤水沸腾、浮沫泛起,便要耐心一点点撇净,再淋入足量黄酒,彻底压除腥味。随后转小火慢焖三十分钟左右,火候是重中之重:煮得太烂,皮肉软烂脱骨,便失了脆弹嚼劲;煮得太硬,糟香难以渗入肌理,唯有煮至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穿透皮肉,方是恰到好处。煮好的鸡爪立刻捞出,浸入提前备好的凉白开中,静置至完全冷却。热鸡爪直接泡糟,热气会冲淡糟卤独有的酒香。凉透后的鸡爪皮肉紧致弹嫩,若顺着中间骨缝对半斩开,更易吸味。取一只带盖陶瓷大碗,将鸡爪平铺碗底,缓缓倒入糟卤,直至完全浸没所有食材,盖上盖密封严实,送入冰箱冷藏,静待四小时,让酒香丝丝缕缕渗进肉里。

  除鸡爪外,其余各色糟货各有处理诀窍。罗氏虾、黑虎虾等外壳较硬的虾适合糟卤,剪去虾须虾枪,沸水焯熟,沥干水分再浸卤;鹌鹑蛋冷水下锅煮熟,剥去蛋壳,在蛋白表层轻轻划几道浅痕,无须久泡,仅一小时糟香便能浸透内里;毛豆沸水焯至断生,摊开彻底沥干后入糟,避免浸泡后发酸发苦。就连前一日剩下的白切鸡、卤牛肉,也可刮去表层厚重油汁,浸入糟卤搁置一夜,次日端上桌,全然没有隔夜菜沉闷油腻的气息,酒糟香中和肉腻,剩菜便焕出新滋味,真正做到化寻常剩菜为夏令珍馐。

  待到傍晚暮色垂落,暑气稍稍褪去,从冰箱取出冰透的糟货,一家人围坐餐桌,窗外蝉鸣声声不绝,屋内酒香淡淡萦绕,暑热带来的困顿沉闷,顷刻一扫而空。

  先生率先夹起一只饱满的鸡爪,捏起细细咀嚼,胶原蛋白裹着糟香在舌尖化开,他轻叹一声:“这糟卤浸得分寸刚好,不齁咸、不寡淡,黄酒香气裹着鸡爪本身的鲜香,三伏天吃这个,远比重油大肉舒坦开胃。”

  儿子伸出筷子夹起一颗鹌鹑蛋,蛋白已成温润的浅褐色,他笑着说:“夏天有这一盘糟货,我能多添一碗米饭!”我夹起一筷青绿糟毛豆,咸鲜回甘,淡淡的酒香漫上喉头,缓缓道:“糟货看着做法简单,实则藏着江南传承千年的饮食智慧。从前没有冰箱,水乡百姓全靠酒糟去腥保鲜。一代代传下来,成了咱们无锡人的夏日佳肴。只是糟卤含盐量偏高,再可口也不能贪多,浅尝几口,开胃解暑便刚刚好。”

  一家人边吃边闲谈,聊日间琐事,聊旧时光阴。清鲜滋味入喉,心头所有闷热烦躁,都在这一口温润绵长的酒香里悄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