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回望老屋

  □吴翼民

  自两年前二姐因病猝然去世后,老屋一下变得空空荡荡,除了外甥和外甥媳妇去那儿开了个店面,出售苏式绿豆汤之类吃食,余者房间都锁得严严实实,没了一丝烟火气。

  其实老屋周围比从前更加热闹了。老屋向东半里是拙政园、忠王府、苏州博物馆,向西里许是北寺塔、桃花坞唐寅故居,向南里许则是玄妙观、观前街。老屋所在的街道本身也很有看头,如今已成“苏扇一条街”,沿街开出许多售卖苏扇的商铺。由先前檀香扇厂改建的工艺美术博物馆和私家园林翠园也都是老屋近邻。老屋三进三天井,楼下客厅、楼上卧室,是典型的苏式普通民居格局。

  老屋至少有百余年历史,八九十年前,我的伯父母、父母和叔父母都是在这里成的亲。尤其母亲,十八岁嫁进那老屋,到二十余年前离世,在老屋中生活了七十余年。祖母健在那会儿,老屋当家人实际一直是母亲。

  老屋从前的格局真是经典,临街是一间墙门间,跟大多数苏式房子一样,墙门间借给裁缝师傅居住营业,不收租金,却也让裁缝兼任了免费看门人、传达员。墙门间后是天井,天井往里才是客厅,这就护住了内宅家人隐私。墙门间作裁缝铺是姑苏的老格局,裁缝铺对面往往有个老虎灶。民间相传老虎灶煞气重,必须有裁缝铺的“青龙竹”(裁缝用来挂衣料的竹竿)来化解,谓之“老虎头对青龙竹”,方能保一方平安。我观察过姑苏的街巷,确实随处可见这般搭配布局。

  我仍记得那个裁缝铺子。新中国成立初期,街道拓宽施工,墙门间被拆除,改铺成人行道,一个天井就直接面向街道。天井原来由高墙围着,有些高深的样子,偶有蜻蜓飞入,一时飞不出去,围着高墙打转,引得孩提时的我心头“怦怦”乱跳,蹑手蹑脚登楼,小心翼翼从窗沿伸出竹竿和网袋去捉,可蜻蜓往往都能绕过高墙径直飞走。偶有斩获,便在蜻蜓尾端系一根丝线当小宠物玩个半天,夜里放进蚊帐,盼它能像猎鹰一般捕蚊,可往往“出师未捷”,它自个儿先一命呜呼了。

  原先天井院墙嵌有砖雕匾额,刻“燕翼贻谋”四字。我早年长久不解其意,后来终于明白,原来此四字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其中“燕”为安定,“翼”为庇护,“贻”为遗留。本义指周武王为子孙筹谋、安抚后代,后世泛指长辈为后代长远谋划。这恐怕是寻常百姓心中最重要的事情了。后来天井围墙判定为危房,拆除重修,这块砖雕匾额就此不知所终,我一直引为遗憾。

  老屋曾非常热闹,三房聚居,楼上除了老祖母的房间,便是三房弟兄的房间。我们这一房和大伯大伯母这一房一壁之隔,大伯曾有过一儿一女,可惜皆早夭,他们便格外疼惜我们兄弟姐妹。我幼时长得机灵可爱,时常被大伯和伯母抱去共寝,于是好处多多,他们会打开饼干筒,取出各式各样的零嘴哄我。此外,大哥过继给了伯父母,他称呼二老时会在“爹爹、姆妈”前加一个“好”字,以此区分亲生父母。伯父母先后离世时,大哥以嗣子身份行孝子之礼,每次出殡都由我与他结伴相送。望着相守老屋一辈子的两位长辈遗容,细想他们的好处,我不禁泪眼模糊。待到亲生父母相继辞世,我们兄弟姐妹痛断肝肠,只觉老屋失了长辈,如同房屋断去主梁立柱。

  后来轮到我们这一辈直面生离死别。记得在上海某大学任教退休的大哥不幸身患重病,兄弟姐妹齐聚老屋,在附近饭店“吴门人家”替他庆寿,他坐着轮椅执意要把老屋的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看个遍。众人合力将轮椅抬上楼,他在当年做功课的房间和写字台畔静默良久,泪水夺眶而出。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小不点的我陪着读高中的大哥温习功课,我打盹了,大哥也累了,哥俩就用凉水揩把面孔。接着他把我高高托举起来,用一根远足时觅得的树根诓我说是龙角,再编造龙角故事驱散我的困意。等他做完功课,兄弟俩便洗涮干净、抵足而眠。

  大哥考上大学出远门读书后,我便和二哥抵足而眠,重复着与大哥相处的日子。哥俩如影随形、不离须臾。大冬天傍晚共一只脚盆洗脚,总是二哥先把脚丫伸进盆里试水温,让我的脚丫搁在他的脚背上,戏谑称之为“乘船”,待水温适宜,他的“大船”便掀翻我这“小船”,彼此把脚洗得暖乎乎方才上床睡觉。夜里二哥总会把我的脚丫揣在他胸口,让我一宿生暖。数年后二哥大学毕业不幸患绝症卧床,我也常常会把他的脚丫纳入自己怀里,让他多多感受手足温情……

  岁月如流,老屋依然在,可我不敢走近它。女儿女婿开车载着我路过老屋,我也不敢停下,只是让他们把车开得慢些、再慢些,让我多多回望一下我的老家、我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