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谱清 文 |
世间有多少种花,便有多少种记忆。而这种记忆是否产生蝴蝶翅膀的效果,在于与你产生多少生命上的联系。读完张韵秋新近出版的散文集《油桐光阴》,我进一步确认了这种想法。
与韵秋相识是近两年的事,和她其实并没有走得很近,我承认自己是个寡言落寞的人,不擅与人交往,倒喜欢在文字中辨认各自的本性和气息。当这本淡绿色夹杂着油桐花的书来到我面前,我觉得那个背手凝望的女子跟她的气质很相宜。断断续续读了两遍之后,一种记忆之花被激活的恍惚感,在我体内升腾。
本书分为四小辑,是韵秋写作多年的集中梳理和展示。作者通过精心采撷,书写皖南丘陵地区的植物、乡野和亲人,她感知季节和时代变幻,情感抒发真诚,语言朴素温婉。读之,可以看到一朵又一朵的岁月之花,开在纸面上,形成了淡淡的皖南花影。
话说散文写作的几大命题,总绕不开童年和故乡,第一辑《那些繁花》,大多是对故乡对童年的回望。韵秋写不起眼的花儿,写普普通通的树木,写辛劳的农家生活,因为她“怀念的不仅仅是一棵树,还有那个站在树下,心无旁骛、眼眸清澈、欲念单纯的自己”。尤其是对油桐和木瓜的书写,是凸显地域特色和带着自己体温的,所以读起来蛮有感觉。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乡间姐妹之间的家常话,既朴实又自然,中间还带着皖南土味。
令人印象深刻的文章有《木瓜记事》《油桐光阴》《人间四月》《后园》。《油桐光阴》作为统领全书的文眼,显然倾注了作者的心力和感情。那白里透红的桐花,在春天是景,在秋天则是沉重的劳动,桐子采收换油的过程,被韵秋从记忆里复活了。当读到她母亲用桐叶蒸馍馍时,我会心一笑,童年记忆也随之被唤醒,原来天下的母亲都有发明创造的独门秘籍。少时我母亲曾用美人蕉叶子蒸馒头,那带着植物香气的舌尖之物,即使过去很多年也如在眼前,可惜我还未曾提笔写下。纵观本书,呈现了很多乡野植物,因为被创作者赋予了情感,便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植物了,这大概是写作的魅力吧。
苏童说过:“人,是文学的万花筒。”第二辑《风吹荒草》落笔于亲人和乡邻,从凝视到共情,较好呈现了韵秋的书写观,那就是“用文字去修复身体和内心被撕裂的伤痕”。对乡村人物的刻画,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娓娓道来,饱含了作者的仁厚温润之心。
比如堂房大娘老夏:“罗圈腿似乎越发严重了些,干瘦松垮的脸上,皱纹横生,似早年刻磨盘的宗石匠用錾子錾出的磨齿般,让人惊心”,这个老夏因为相貌丑陋迟迟嫁不出去,好不容易走进婚姻,却仅仅是生育工具,不受丈夫待见,拳头经常落到身上,所以老夏骂骂咧咧、脾气暴躁就毫不奇怪了。好在生活还有光亮,在心疼母亲的大堂哥那里,老夏得到了人间温情,不过随着大堂哥的意外离世,老夏的这点温暖火苗也被风吹灭了。作者对老夏的态度历经了一个转变的过程,从吃惊、旁观到唏嘘、震颤,能感受到书写时的真诚。
比如《木瓜记事》中的中医刘二:“一双小眼睛贼亮,镶嵌在像发面馒头一样白胖的脸上,一个布袋里就算有一二只发霉的木瓜,他侧弯下臃肿的腰,仰起脸,一手抓住袋口,一手抄入布袋深处,就能准确无误地把它们捏出来。”从眼神到动作,将一个精于算计的形象展现出来。
余下的两辑,除《窑衣与窑》《时间内外》《四合记》等几篇外,其余文章有陷于传统叙述的窠臼,稍显平淡,而结尾又调门偏高,概因应景游记文难作之故。
《油桐光阴》语言朴实,散发着乡土气息。比如福子爹因为疾病和穷困唉声叹气时,福子那句“我爹哟,号什么号?饿不死你的”,外婆叮嘱小心蛇,“我娃眼要放尖些哎,莫要碰到青溜子噢”,让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此外乡土风物的再现,是本书的一条隐线。细细品读,你会发现遗失在乡间的物件:竹匾、笆篓、箩筐、晒簟、筲箕……让人恍惚,引人怅然。
当下城市化日新月异,每个人的故乡其实也在沦陷,在这样一个快速发展的经济时代,为什么写?为什么坚持?情绪低落时,我有时会问自己,意义何在?
同为县城写作者,我深知写作的不易,出版的不易。本书能够结集,是韵秋多年坚持不懈的结果,正如作者所言:“是故乡和亲人熟悉的气息”给了她写作灵感,通过不断挖掘,我看到油桐花、木瓜花次第开放……我相信,这些花不仅开在纸上,也会留在读者心间。“用文字去表达他们曾来过这人间的消息”,相信这种迫切的书写动力还会推动她更进一步,期待韵秋。
《油桐光阴》,张韵秋 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25年5月出版,定价:59.8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