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阅涵 文 |
《云落》是什么?
一个虚构的县城名字。但如果你在中国任何一个小城、小镇生活过,你会发现云落无处不在——它是你老家那条总是在修的主干道,是早市上卖豆腐脑的大姐,是逃离与归来之间那段说不清的距离。
张楚让我重新看到了它。
这是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却打磨了五六年。故事的核心人物叫万樱,一个相貌平平、身材肥硕的中年女人。她每天凌晨扫大街,上午帮朋友看窗帘店,中午去老太太家当保姆,下午在按摩院干活,晚上回家照顾植物人丈夫。这样的日程表,密不透风,却被张楚写得有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一到春天,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周身燥热骨节嘎巴,有啥东西在血管里东拱西窜。”
我喜欢张楚这种写法。他不把苦难写成苦难,而是写成生活本身的纹理。
《云落》最让我着迷的,是它的“博物学”气质。张楚像个县城考古学家,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云落的一切:春分时节的杨柳风,荒野里的茵陈蒿和荠菜,清明后次第盛开的西府海棠和千叶桃花,还有常献凯家宴席上的驴肉、青蚕、野兔……
但这种细密的书写,绝不仅仅是炫技或堆砌。在我看来,张楚是在用这些草木虫鱼、烟火吃食,搭建起一个县城的“生态系统”。县城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由无数具体的气味、声响、滋味构成的活物。
小说的结构也颇有意思。张楚采用了一种“复调”手法:多条叙事线并行,不同人物轮番登场,各自讲述自己眼中的云落。万樱是那个锚点,周围环绕着返乡寻根的徐天青、创业沉浮的罗小军、精明算计的常云泽……这些人物的命运彼此交织,像县城里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网络。
有读者觉得前几章人物关系过于繁杂,需要耐心理清脉络;也有批评认为万樱的形象过于温良,缺少性格的突转和变化。这或许是张楚温厚创作个性的另一面——他对笔下人物太过体贴,不忍心让他们跌入真正的深渊。
但我愿意接受这种温厚。《云落》像一股清流,它告诉我们:写县城,不必非要写凋敝和逃离;写小人物,不必非要写绝望和沉沦。
读完《云落》,我开始重新打量我成长的那个小城。那些我急于逃离的街道、熟人、气味,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味。也许县城从来不是中国的边缘,而是它的底色。在大城市的光鲜之外,还有无数个云落,藏在时代的深处,安静地活着。
张楚用五十多万字,为这种安静地活着,立了一座碑。
《云落》,张楚 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4年6月出版,定价:68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