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市井

过年,说到底还是过日子

  | 吴立群 文 |

  爬山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爬了老长时间,气喘吁吁,只为登顶那一刻的居高临下,一览众山小。那一刻,层云在脚下翻涌,来路蜿蜒成细线,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仿佛整个世界都为你展开。但山顶终究不是久留之地,看够了风景,总要转身下山。

  我想,过年就是这样。

  从腊月开始,人们便不自觉地攀登那座看不见的山了。扫尘、备年货、蒸年糕、贴春联,每一件事都像一级台阶,把人一步步往高处送。那是一种集体的、近乎本能的攀登,空气里弥漫着焦灼又兴奋的气息。直到除夕夜,年夜饭摆上桌,鞭炮声响起,我们终于登顶了。我们驻足山顶,辞旧迎新,俯瞰过去一年的来路,眺望新一年的方向。

  山顶的风景再好,也只能作短暂停留。正月初一过得最快,初二、初三接踵而至,此后,拜年的队伍渐渐稀疏,餐桌上的剩菜也越吃越少。不知不觉间,我们开始下山了。有人收拾行囊准备返城,有人早早谋划起新一年的工作,热闹像潮水般退去,露出日常的沙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过如此。

  忽然想起祖母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年好过,日脚(日子)难过。”

  小时候不懂,直到自己成家立业,才慢慢咂摸出这话的滋味。不管工人的年假、学生的寒假有多长,年,终究是个节日,一个节点。它是精心烹制的一顿大餐,而日子才是恒常的一日三餐;年有定数,一年只有一次,而日子却没有尽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要过;年可以浓墨重彩,日子却大多只能素面朝天。

  但祖母还有另一句话:“日子过好了,年就好过。”

  我开始琢磨,什么叫“把日子过好”?是升官发财吗?是功成名就吗?好像都不是。祖母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山村,没挣过大钱,没出过远门,可她的日子,在我看来,是过好了的。春天,她在院子里种丝瓜,搭架、浇水、施肥,看它一寸寸往上爬;夏天,她坐在杏树下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秋天,她把辣椒穿成串,挂在屋檐下,红艳艳的,像日子开出的花;冬天,她腌咸菜、晒萝卜干,把整个院子都摆满了。她的日子,没有大起大落,没有轰轰烈烈,却有踏踏实实的温度。

  而我自己的日子是啥样呢?是冬去春来的上班,是年岁渐增的岁月,也是一年来那些发表在各种刊物上的文章。过年时节,我把“收藏”打开,回看一年来走过的“日脚”。

  2025年初,我发表了《曦行漫记》。这是一篇关于“清晨”的文章。我写清晨的湖光,写路上的草木,写梭罗的那句话——“重要的就是日出时有你在场”。我写道:现代人总是忙着赶路,却忘了停下来看看日出;我们拼命占有,却不懂得“放弃一些东西就越富有”的道理。

  接着,我发表了《这山,这水,这乡愁》。这是一篇关于歇脚和思考的文章。我写宜兴老家的铜官山,写周处除三害的故事——“山有猛虎,水潜蛟龙”,那个浪子回头的少年,就在我脚下的南山射虎,在西氿杀蛟。我写童年的煤矿记忆,写园田、柏山那些近在咫尺的矿井,写运煤车卷起的满天灰尘。我写祖父辈因水而离、向山而来的移民史,写被横山水库淹没的钓桥村——那是我的根。文章结尾,我说:一代有一代的故事,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或许,山已不是那山,水也不是那水了。

  之后,我又发表了《山与岭的高度》。这是一篇关于重新出发的文章。文章以“山不在高”立意,写陆羽在宜兴著《茶经》,写苏轼买田阳羡“从来只为溪山好”。我想说的是,山的高度不在海拔,而在其承载的文化重量。

  看着这些文章,我忽然明白了祖母那句话——“日子过好了,年就好过。”因为这一年,我把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认真对待了,把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感动都记下来了,把一次又一次的心力投入了文字,所以此刻回望,才觉得这一年没有白过,这个年才过得踏实。

  想起苏轼被贬黄州时,穷得叮当响,却能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他开荒种地,研究猪肉怎么做才好吃,写下“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的《猪肉颂》。他还发明了东坡帽、东坡羹,把贬谪的日子过成了诗。这样的人,日子过好了,年自然不会差。反过来看《儒林外史》里的范进,一辈子心心念念就是中举,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一场考试上。结果呢?中举那天,他疯了。他的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那个“年”,终究也没过好。

  所以我想,过年和过日子,说到底是一回事。年,不过是日子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逗号,让我们喘口气;句号,让一段光阴有个了结;问号,让我们想想未来的路;感叹号,让我们为活着本身喝一声彩。但这个标点再重要,也不能取代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真正撑起一篇“文章”的,永远是那些日复一日的“书写”。

  除夕夜,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绚烂,但是短暂。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拜年声。我想起祖母的话,想起这一年来写下的那些文字。

  我还要继续书写。把每一个日子都过好,都书写好。等到下一个除夕,当我再次站在那座山顶,才能心无挂碍地看风景,然后心平气和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