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市井

母亲的针线匾

  | 谢建骅 文 |

  前些时间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在堂屋门口的太阳底下做针线活,她戴着老花镜,娴熟地挥舞着手上的针线,身旁放着一只柳条针线匾。我没打扰她,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多么熟悉的针线匾,看着母亲挥针引线的情景,似乎一些过往在脑海里又鲜活了起来。

  母亲今年九十一岁,身边的那只柳条针线匾,是她三十多岁时在集市上买的,圆状的,直径约五十厘米,边缘用竹篾子加麻线固定,显得既质朴又稳固。它被桐油刷得黄澄澄、光亮亮,历经岁月的漫漶与浸润,已从最初的柳白色变为深棕色,母亲视之为宝,一直带在身边,为全家人纳鞋补衣,历经几十年,针线匾成为母亲一生操劳的无声见证。

  针线匾虽是破旧,可里面满满当当都是母亲的宝贝。有五颜六色的丝线、碎布头、剪刀、顶针、针锥、镊子、针夹子、旧挂历剪成的鞋样、老花镜、划粉、竹尺等,针线匾里的布袋,装着旧衣服上拆下的各种纽扣和打毛衣剩下的五颜六色的毛线卷成的小球,全家人称之为:“百宝箱”。母亲的针线匾是我们全家过去穿衣的依靠,里边承载着母亲的温暖和家的味道。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家家并不富裕,生活艰难,穿衣戴帽都是人工制作,“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针线匾里的零碎是缺少不了的缝补所需,衣服破了,针缝掉线了,母亲就端出针线匾缝缝补补。每年冬季,母亲都要给全家人做布鞋纳千层底,这时针线匾里的碎布、夹在旧书里的鞋样及其他一些物件就派上用场了。母亲用针线匾里的碎布块,糊“鞋骨子”,把晒干的“鞋骨子”平铺在桌上,照着鞋底样儿一块块地剪下,摞成“千层底”,钉鞋底时,遇上难钉的地方,母亲先用针锥子引个眼,下好针,然后,用顶针使劲一顶,等针尖在鞋底对面露头时,用针夹子夹紧,用力一拔,“哧哧”鞋绳就被牵引过来了,最后收紧。一双双千层底就是在母亲的一针一线和千万次重复下完成的。那时,冬天的夜晚,夜深人静,我们早已进入梦乡,起夜时,多少次看见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的千针万线纳的是对孩子的爱,纳的是对全家人的责任。

  母亲勤俭持家,针线活也做得很好,她把旧衣服舍不得扔、拆下来的各种颜色的纽扣攒在针线匾里的布袋里,并且把做衣服时剪下的各色碎布头整齐地包好,放进针线匾的一角,里面的东西,母亲一样也舍不得丢弃和浪费,只要有时间,母亲东拼西凑,各种颜色的布料头,在母亲手里变成了好看耐用的坐垫、椅子靠背垫等。小时候,我们上学没有书包,母亲就把针线匾里的各种碎布头剪成一块一块的三角形的布,交换着颜色拼出了鲜艳的图案,用心地做成书包,在那时也显得挺时髦,这是母亲辛劳的杰作,我们背着母亲缝制的书包,跳跳蹦蹦去上学,显得十分高兴精神。母亲针线匾里的那些缝补器具和老物品,现在已十分鲜见,在百货商店买不到的东西,在她的针线匾里能觅着,乡间货郎担里的东西没有她针线匾里的东西齐全,这些物件,是母亲缝补浆洗的得力助手,也是她应对生活琐碎的法宝,也因为这个针线匾,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方便。即使物质丰富的今天,针线匾的一些物件照样能派上用场。去年,我买了一件棕色的西装,挺好看的,我喜欢穿,可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纽扣,我去服装店里问询,可就是配不到同款的纽扣。这时,我想到了母亲的针线匾,嗨,就真找着了,同色同款,母亲给我钉上纽扣,整洁如新,我心里很是欣喜。

  母亲识字不多,但对社会的人情世故、为人处世之道理理解很是深透。儿时,我们经常在她身边看她做针线,记得一次,我们写完作业,看母亲做针线补衣服,她边补衣服边教育我们,讲“小洞不补,大洞吃苦”的道理,意即一件衣服破了个小缝洞,应及时缝补,如果小洞不缝补,会越扯越大,大到再不能穿了,只好重新缝制新衣。后又联系我们的学习,要求我们现在要认真学习,今日事今日毕,做事不可拖延懈怠,学习一旦落下,就很难赶上,我们听了,不住地点头答应。同时,母亲还教育我们爱惜衣物,学会做人。这些日常点滴,如同细密的针脚,缝进了我们的成长记忆。

  母亲的针线匾与我们的童年生活有着密切的关联,有时还帮她绕线板、绷线、理鞋绳等,拿针线匾里剪刀和锡箔纸里的针儿别鱼钩,用线板上的棉线扎风筝架、放风筝,拿布包里的碎布钉沙袋、做毽子,立夏时,拿绒线团结蛋网等,这些有趣的过往深深镌在了我们的记忆里。

  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补丁衣裤逐渐淡出生活,母亲的针线匾,虽已破旧,她仍当宝贝带在身边,我们买给她的新衣服舍不得穿,旧衣服总是破了补,补了穿,依然保持着勤俭的生活习惯,我们也传承母亲的勤俭家风,衣帽鞋袜掉线了,纽扣落了,绝不随意扔弃,请母亲缝好再穿,母亲的针线匾是家庭琐碎生活的帮手,更是勤俭精神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