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市井

树山守:一枚图腾的新生

  | 吴宇林 文 |

  太湖之滨,微风吹过,却是温柔而清丽的,将我带入了苏州太阳山北麓的树山村。

  太阳山,是太阳的居所。仰仗阳光照耀,满山的绿树层林如浪,尽情铺展。树山,古名“圌山”。《辞海》云“圌,盛谷的圆囤”,“圌”在吴语中读“树”,后人干脆将“圌山”读作“树山”。一字之改,不仅是乡音的顺口,更是自然与人文的契合,寄寓着这里的人们对“草木繁茂,谷物丰登”的祈愿,一如山间的草木,生生不息。

  去时正值初春,刚进村,便遇见千亩梨园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花事,嫩白花瓣沾着晨露,娇嫩欲滴,宛如白色云海般浩瀚在我的心头蔓延流淌。沿路山坡上,茶园新绿点点。茶农们指尖翻飞,将饱满的嫩芽投入腰间竹篓,空气中幽幽浮动着云泉茶清冽的气息。而在不远处的“头采体验”专区,游客跟着茶农学习采茶技巧,欢声笑语与助农直播交织升腾——茶艺师现场演示云泉茶冲泡技艺,茶农在田间娴熟采茶,实时呈现给手机屏幕前的人们,订单在评论区滚动,新鲜春茶借助时代的网络,畅通无阻地将树山的春味,送往千家万户。

  然而,树山更深层的美,并不仅仅在自然物产的鲜活,那条通往森林的木栈道深处,隐约显现的被历史雕琢过的摩崖石刻与古建筑,似乎藏着我更感兴趣的秘密,等待我去聆听。

  沿着青石板路前行,森林木栈道依山而上,半山腰的云泉寺黄墙青瓦,隐现于雾霭之中,真像一幅晕染的江南水墨画了。寺旁石壁上,“大块文章”四个摩崖石刻大字,自然是遒劲有力的。想必这不仅是在赞美树山的风光绝胜,更是对这片土地厚重的人文底蕴深情的吟唱。如今,只需轻扫导览二维码,沉默千年的石刻就会向游客诉说背后的文人轶事,千年文脉借助语音,可感可触摸,在和你低语。

  云泉寺早已不是单一的寺庙,被打造成了融合“礼佛、文化、研学”的沉浸式空间,一砖一瓦,文化的气息都浸润其中。始建于明代的介石书院,也已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苏州图书馆树山分馆。明代古风庭院里,窗竹摇影,踏入其中,顿时沉浸于“门外千根竹,家藏万卷书”的清雅意境里。这些沉睡在岁月里的古建筑,借助“乡创+文创”的东风,早已被唤醒。行走其中,我渐渐读懂了树山的千年故事。

  正午时分,我来到一家名为戈家坞的农家乐。店面装潢古雅,与介石书院一脉相承。店老板是个精干健谈的退伍军人,借助乡村旅游的热潮,参加村里的创客联盟和技术培训,还入选了《江苏省米其林指南》。餐桌上,素三鲜,清蒸馄饨鸡,竹笼牛蛙,金花菜蚌肉……在保留农家原味的基础上锐意创新。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清蒸馄饨鸡,大快朵颐间,忽然发现,餐具上印着一个圆眼睛、圆耳朵,咧嘴笑起来憨态可掬的卡通形象。店家告诉我,这是树山的“文化代言人”——树山守。

  谁能想到,这如此有趣的文化符号,竟源于村里那沉睡了五百多年的年兽石像。几年前,驻村规划师团队在村里发现了这些年兽石像。他们用三维扫描仪将年兽数字化,又融入大石山摩崖石刻“唯和呈喜”的意蕴,为这古老图腾赋予了“秉唯和呈喜、守家国天下”的全新内涵,取名“树山守”。守,就是守护,守护这里的山水文脉、人间烟火。

  如今,这个卡通形象已发展成庞大的“家族”,衍生出近百种文创产品,涵盖商务礼、快销品、小众款等多个系列。村里开出三家实体文创店,配电箱、院墙、分类垃圾桶上,都能见到它的身影,成为独属树山的文化符号。

  我走进文创商店,指尖抚过印着树山守的笔记本、马克杯与挂件,细腻的材质间,仿佛承载着树山的灵秀风光、厚重文脉与乡土温情。一枚书签,复刻了摩崖石刻的字迹;一个帆布包,印着梨园春雪的景致;一盒茶叶礼盒,盒面绘着云泉寺的晨雾——这已不仅是简单的形象设计!一个原本几乎被遗忘的古老图腾,就这样被创意唤醒,成为了树山村最亲切的“代言人”。树山守,就这样彻底融入了村落的血脉里,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文化符号,守护着树山的历史,陪伴着树山走向未来。

  黄昏时分,我沿花溪漫步,溪水潺潺流淌,岸边垂柳新枝轻摇,远处的石山层峦叠翠,一幅多么绝美的农家早春图。夕阳为梨园镀上一层鹅黄,温馨而动人。宁静的村路上,孩童欢跳嬉戏,村民结伴拉家常,空气中弥漫着茶香、泥土芬芳与人间烟火气。远望过去,在这样的氛围里,云泉寺在余晖中更显庄重,千年文脉也似乎复活了,且愈发温柔,就这样贴近着我。

  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离别之际,虽是短暂的初见,心里挥之不去的,是“树山守”那跨越五百年的笑容,可爱的,鲜活的,温柔的,新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