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凯力 文 |
昨夜又梦见了母亲。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坐在那架风琴前,指尖淌出柔风细雨似的琴声。弹着弹着,她忽然转头问我:“小伟,家里还有吃的吗?可千万不能饿着孩子……”我一怔,嗓子眼像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
母亲这一生,最怕家里人挨饿。穷怕了的人,心上总系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轻轻一拨,满耳朵都是米缸见了底的回响。她哪里晓得,如今我早过了为一口吃食发愁的光景,可那镌在骨头缝里的忧患,是岁月也磨不平的烙印,随她走了一辈子。
母亲年少时住在无锡书院弄,外祖家在中山路上开着皮箱店,日子殷实。无锡解放时,她恰好从女子中学毕业,又恰好遇上父亲办的小学来城里招教员。父亲乘石幢轮船赶来,一身灰布长衫站在校门口。母亲后来跟我说,她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眼里有光”。“他跟我讲,学校办在祠堂里,屋顶能看见星星。我说不信,他就让我去看。”这一看,便是一辈子。
婚后的日子却远没有看星星那般浪漫。教舍梁上结蛛网,墙角爬蛇虫,雨天七八个盆接漏。没自来水,没水泥路,没抽水马桶,这些于城里长大的“洋小姐”而言,桩桩磨人。母亲第一次从祠堂后的旱厕捂着鼻子出来,眼泪直掉。父亲站在一旁搓手:“要不……咱们回城里?”母亲狠狠瞪他一眼:“回什么回,学生都等着呢。”她就这样留了下来。唯独那架陪嫁的风琴从城里运来,搁在祠堂东厢,成了北七房方圆十里唯一能听见琴声的物件。
上世纪六十年代,母亲最挂心的是一大家子的温饱。父母虽有固定薪水,可十几张嘴等着吃饭——父亲少年丧父,早早撑起门庭抚养弟妹五人;母亲又是“光荣妈妈”,生养了我们六个。奶奶烧饭用的乌黑大铁锅,满满一锅还怕不够。困难年月里,清汤寡水能照见人影。全家围坐八仙桌旁,攥着筷子等母亲从食堂打回那一小盒米饭。母亲推门进来,把饭全倒进大锅里搅了又搅。“妈,你吃了吗?”大哥问。母亲端着空饭盒愣了一瞬,笑道:“妈在食堂吃过了。”
后来,地里没了收成,母亲带头去割紫云英。那东西原是沤肥用的,叶子粗拉拉,满口涩。母亲剁碎捏成团,在米粉里滚一下上笼蒸熟,乡里人叫“解放团子”。咬开来绿生生的,草腥气冲脑门,可孩子们抢着往嘴里塞,因为不吃就得饿。再后来,听说粮站有豆渣饼,原是喂牛的,也能充饥。站长是母亲当年的学生建华。母亲在门槛外来来回回走了三趟,终于推开门:“建华……那喂牛的豆渣饼,能给老师匀一点吗?”建华抬头,愣了半晌,眼圈骤红。他扛出一整麻袋,死活不肯收钱。母亲执拗,硬把粮票和零钱塞进他兜里。
大叔娶亲时,家里拿不出钱。母亲翻出陪嫁首饰匣,挑出两枚金戒指让大哥进城变卖。大哥走远了,她还倚着门框望,嘴里念念有词。此后,每遇难关,首饰便一件件少下去,金镯子、银簪子、玉耳坠,最后连外婆留的珍珠链子也换了钱。外公知晓女儿难处,从不点破,只是每次另给大哥五元钱带回去。外婆偷抹眼泪,母亲笑着说:“娘,哭什么,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亲的牵挂转到儿女婚事上。大姐夫是母亲干儿子,家里三兄弟,新起了房子却家徒四壁,还欠着债。母亲把大姐关在屋里说了一个下午。“他家那个条件,你嫁过去要吃苦的。”“吃苦我不怕。”“你懂什么叫吃苦?饿着肚皮下地干活是什么滋味?”“妈,你不也过来了吗?你从城里嫁到乡下,不也过得好好的?”母亲张了张嘴,良久,声音哑下去:“就是因为我过来了,才不想让你再走一遍。”可大姐终究还是嫁了。二姐也一样。母亲没能拦住。
上世纪八十年代母亲退休了,思念却从未退休。她开始挂念孙辈,尤其把两个孙子当心头肉。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眼睛越来越花,耳朵也渐渐听不清了。可每逢周末我们回去,她总是一大早就坐在门口小竹椅上等,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眯着眼辨认。她总记不住我们已经吃过饭了,总担心我们饿着。
北七房老街如今已夷为平地,祠堂改的小学早没了踪影,唯有那堵青砖墙立在风里,一身旧痕。可村里的老人们聚在桥头晒太阳时,偶尔还会提起当年的马老师,说她教唱歌时声音又亮又清,能穿过三条巷子。
秋雨落下来,打在半截青砖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侧耳去听,雨声里似乎还夹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琴音,柔风细雨一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