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文学

如此山川

  | 纪维钧 文 |

  由莒往东,是多山的五莲县。

  五莲的家山名“五垛”,传说因有高僧以山中泉水治好了太后的眼疾,明万历年间更名“五莲山”。这是一次精妙的赐名,“五莲”的称谓不仅形似,更多了一丝清凉的禅意。

  五莲山是燕山运动造就的独特山水。燕山运动不仅造就了五莲山,还同时造就了崂山、黄山、三清山等一众名山。这些秀美的仙山虽然相距遥远,但从出身上却是真正意义上的“姊妹山”。该怎么形容五莲山水的奇特呢?我能想到的回答是,这里的每一座山,缩小后就是一盆绝妙无比的案头清供。五莲山身旁,是颇有名气的九仙山。九仙山不仅泉石秀美,人文气息也格外浓厚。从山脚的村落“丁家楼子”进山,入口处远远能看见一片平阔的巨石。

  走近去看,在石边的隙地里,左右互生两棵冠盖青翠的杏树,恰如一对身姿窈窕的少女静立在入口。山里人懂得物尽其用,在巨石上凿出水缸、石臼等用具,还有喂马的石槽。山脚谷地里,是一片广大的樱桃林。时间恰逢五月,翠绿的枝头猩红一片,老乡们对那些老品种的樱桃树不做管理,任谁都可以免费去摘了吃。面对如此的诱惑,不少游客顾不得看风景,临时找来各种盛具,将爬山变成一场惊喜的采摘之旅。我惊异于山民的大方,拎着半袋樱桃问村口乘凉的村民:“真的不收费?”山里人看我的样子,爽朗地说“不收,随便摘!”我还能说什么呢,望着村民风轻云淡的样子,我甚至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心里只剩惊讶。难以想象,在这个背靠九仙山的小村落,不仅大好的景色不用花钱,连满山的樱桃也是无偿赠予人的,山东人的大方好客果然是名不虚传的。

  继续向山上走去。远看群峰如簇,巨石磊落,仿佛每一块石头都泛着莹白的光晕。一路上都是星罗的巨石,这些横亘在山脚的石头是那样的庞大,大如房屋者有之,圆如牛象者有之;四平八稳者有之,犄斜险峻者有之。我此行的目的是看刻石,果然很快在山腰处看到第一处摩崖石刻,楷书竖刻的“白鹤楼”三个字,落款“熙宁九年九月”。最后一字模糊,隐约辨得是描红了的“轼”字。继续往上走,是一块不知几十米高的巨石,竖题“第一山”三个大字,楷书清丽,字径数米,可惜不见署名。折返向西北,在一处山涧的石壁上又有“留月”的题刻,“留”字篆意,“月”字则是楷书的笔法。字不大,一拳来去,竖题,无落款,金石气息浓郁。清代金石学家冯云鹏的《金石索》认定二字为“苏文忠公书,笔法遒劲,为真迹”。然而,当地县志再次彰显了风土的淳厚,他们没有急吼吼去攀附苏轼的大腿,只谨慎地写了一句“亦类苏书”。

  熙宁九年九月,苏轼知密州已近三年。这年的中秋,他刚写下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不朽篇章。二十四天后,苏轼来到九仙山这座巨石嶙峋的大山上,并留下多处珍贵的石刻。也许他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片他治下的土地,他要跟这座秀美仙山道个别。两个月后,苏轼在给朋友的回信里说:“二华行观雄陕右,九仙今已压京东。”并在诗后自注“将赴河中,密迩太华,九仙在东武,奇秀不减雁荡也”。

  苏轼是懂山的。他是第一个将九仙山与华山相提并论的人,也是第一个将九仙山与雁荡山进行比较的人。苏轼又是谦虚的,他对寄赠自己《雁荡山图》的乐清县令炫耀治下风光的秀美——“奇秀不减雁荡”。这位在密州土地上带着百姓抗旱灭蝗、赈灾缉盗、兴修水利的中年人,日子过得充实而豪迈——“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密州的风景,他最熟悉——“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密州的月色,他最怅惘——“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最要紧的,他还仍然是那个感性的乐观者——“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是独属苏轼和密州的词句。

  人和地一定是有感应的,人和人也是。在苏轼离开九仙山511年后,在他“白鹤楼”刻石的旁边,有个归隐的老人丁惟宁搭建了一所茅舍,取名“吾庐”。这位“吾庐”的主人非同小可,他是嘉靖的进士,做过山西长治的知县。这个老人有一位才华卓著的儿子——丁耀亢。丁耀亢在做容城教谕时写过一首诗:“无求不去缘何事,华表归来有化书。”当时,人们并不知道他所说的“化书”,就是后来让他身陷囹圄的惊世之作《续金瓶梅》。很久以后,人们由丁耀亢联想起他的父亲。结合老人的身世阅历和书中的方言、物事,人们豁然惊觉,“兰陵笑笑生”这个《金瓶梅》作者的未解之谜会不会正在这个老人身上呢?

  五莲,这个以水边草木命名的城市,在一层层时间涟漪的背后还有一些这样的风景,还有一番这样的故事,像是一种古老的互文,让人遐思,也让人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