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翼民

　　我有每天去体育公园散步的习惯。这几天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时不时有树叶飘落在头顶、身上和脚边。细看，是梧桐叶，还有枫杨树撒落的一串串“元宝”。后者格外惹眼，十来天前它们还垂挂摇曳，一身青碧，忽然间就枯黄了，成串随风飘落。我不由自语：“秋天到了，‘元宝’是该成串落下啦。”

　　枫杨树是我最喜欢的树种，孩提时我便叫它“元宝树”。春天一到，树上挂满“元宝”，翡翠绿，很好看，像小姑娘的发辫，随春风轻扬。那时我个子矮小，便央求哥哥或是邻家大孩子跳起来采摘。偶尔能摘到一串，更多时候只能看着它散开，小小的“元宝”落了一地。我会一枚枚捡起来，放进纸盒里，心里遐想：这些小“元宝”倘若是真元宝该多好，父母就不必那般辛苦奔忙，我的学费也不用申请减免，不必在晨会课上听老师念欠费学生名单，羞愧地把头埋下去……

　　眼下枫杨树在秋风里慷慨地撒落一串串“元宝”，仿佛奉了“秋将军”掷下的令箭。“秋将军”煞是威风，一声令下，万物入秋——树叶转黄飘落，秋虫开始鸣唱。它们短暂地歌唱过后便将噤声，就像夏日的知了，迎着秋风高歌，却不知肃杀之气紧随其后，结局和秋后的蚂蚱一般，满是悲情。然而“秋将军”并非全然无情，他赠予天地的，更多的是丰饶的收成。放眼田野，秋风拂过，南方稻穗金灿灿、沉甸甸，一片欢声笑语；北方高粱醉红了脸手舞足蹈，白莹莹的棉桃绽开笑脸；最有趣的是玉米，一个个怀穗弯腰，仿佛在喊“累”。再看果园，苹果、秋梨、山楂、橘子、柿子、栗子、白果……次第成熟，很快摆满集市与家家户户的果盘。柿子最为鲜亮，一树树像点亮的小灯笼，农家院里随处可见。就连河荡也不甘落后，鸡头米、菱角、鲜藕，都在秋风的召唤下陆续登场。是不是可以这样说：秋风过处，便为人间捧出一个丰足的秋天，惹人喜爱。

　　秋阳稔百谷，秋风熟千果。秋阳与秋风，其实也在悄悄改变我们每一个人。就像我每日在公园散步，眼里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化。来这座公园散步锻炼的人着实不少，大多是中老年人。秋风里，我忽然发觉，几乎每个人都在渐渐步入人生之秋。我和妻子静静打量来往人群，悄悄品评：这些坚持运动的人纵然意气风发，细观之下，无一不在走向秋色。人们总想借着运动之类的方式延缓秋意的到来，可秋光如影随形，紧紧跟在身后。你看，那一队十来个快步健走的人里，有位领头的中年女子，从前她风姿绰约，自带春光，是这支健走队伍的核心。历经几个春秋浸润，再看她——鬓边冒出星星白发，额头添了缕缕细纹，双眼微微眯起，眼泡稍稍隆起，面容也在皱纹里，由俊秀慢慢转为慈祥……秋风如同一把刻刀，慢慢将俊秀雕琢成慈祥。由此想起晚辈常夸我慈祥的事，所谓慈祥，原是老去的代名词啊。看着这位中年女子一步步走向老年，我和妻子不禁相顾而叹。何必品评旁人，我与妻子，不也一样向着深秋前行？不久前翻相册，翻到三十多年前，我们全家在风景区拍的一张照片。那时我们多么年轻，仿佛还在新婚光景，却已有了十几岁的女儿，当年谁见了不啧啧称赞？转眼之间，我们双双年过古稀，何止步入深秋，几乎临到初冬了。拿我自己来说，头发越发稀疏，几乎全白，恨不得浇上一勺肥田粉；牙齿容易塞食，总要拿牙签剔许久才能清爽；澡得天天洗，不然身上会有老人味；夜里频频起夜，是前列腺增生在作祟……凡此种种，都是步入人生冬日的征兆。

　　我和妻子，已经到了一见秋风便容易生出怅然的年纪。看见周遭之人次第走入人生之秋，便知徒然叹息并无用处，唯有坦然面对。想想吧，在人海之中，我们的青春早已尽情绽放——年轻时，我们也曾在文艺舞台上熠熠生辉！人生已然丰盈，又何悲之有？临到秋天，唯有淡定从容，才能迎接更为肃冷的冬天。何况这美好的世间，就算走到人生的冬天，依旧有艳阳与温情相伴。

　　天秋人亦秋，临秋不悲秋。秋色无限好，人生自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