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云仙

　　若问一声宜兴和桥镇最著名的特产是什么？回答是一致的：“和桥豆腐干。”

　　我在和桥镇附近工作两年多，竟一直没有品尝过那里的豆腐干，此番心血来潮，竟有了迫切的意愿，遂拉了两位同事，驱车直奔镇上而去。

　　泊车运河畔，我们信步走入老街巷。豆腐干店随处可见。先撞见一家龙泉食品店，名儿挺好，店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店堂里整齐地摆着一只只塑料筐，筐里是各色各样的豆腐干，酱色的、白色的，深浅不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与酱香。店主是个实在人，见我们好奇，便出来招呼。我问起这和桥豆腐干的来历，他话不多，只道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两百多年了。“听老辈人说，乾隆皇帝下江南尝过，封了个‘江南一绝’，后来就成了贡品。”话说得平平静静，仿佛在讲一件邻家的寻常旧事。我又请他推荐，他反倒笑了，摆摆手说：“我不推荐，我家每样都好，你们少买些，各样都尝尝，觉得好，下次再来。”这份笃定与诚恳，是老和桥人的品性，倒比任何夸耀都来得有力。我们便挑拣了一包“大杂烩”，预备将这“江南一绝”的种种滋味，统统尝个遍。

　　离开“龙泉”，心里想着，这般有名的物产，想来不该独此一家吧。折回巷口，向那些闲坐的老人探问。几位老人家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地说，河对岸还有一家“慈圣”呢，是老字号了。“慈圣”，这名字也好，我喜欢，叫人心里安宁。我们谢过老人，沿着运河边慢慢行走。河水缓缓地流着，映着两岸的老屋与绿树，想着千百年来，它就是这般看着无数商船聚了又散，听着无数市声起了又落。和桥，这“小无锡”的繁华，便是由这运河滋养出来的。

　　“慈圣”的许老板，是一位精神矍铄的长者，看着有七八十岁了，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神情。他说，慈圣食品厂是1999年酱厂改制后创立的，至今已有20多年，做豆腐干的手艺是梅理卿一脉的第三代传承，故用“梅永和”商标。说起历史，他也提到了乾隆皇帝的典故，说到“龙颜大悦”后品评的“香而不厌、咸而不涩、甜而不腻”的“金口玉言”，脸上溢满了喜气。提及1950年曾制作10万斤豆腐干慰问朝鲜战场志愿军，1952年再次制作10万斤豆腐干支援前线，他脸上的喜气里又多了几分荣耀——和桥豆腐干跟抗美援朝战争有渊源是何等的了不起啊！

　　接着许老板又颇有兴致地给我们讲起这豆腐干的制作，那才真叫一个烦琐。从用蒲草编织来定型，到用陈年的老秋油和上好的冰糖慢慢浸泡，前前后后竟要20道工序。怪不得拿在手里，硬挺而有弹性，咬一口，初觉其韧，细细咀嚼，那甜津津、咸咪咪的滋味才一层层弥漫开来，豆香、酱香、糖香最终融成一股独特的回味，在齿颊间久久不散。这哪里是吃一块豆腐干，分明是在品读一册用时光写就的工匠之书。

　　我问许老板，如今可做什么宣传？他和“龙泉”店主一样，神情笃定地摇摇头：“我们不做广告，靠的就是吃过的老百姓的口碑。”他说，就靠着这口口相传的好名声，他们的豆腐干不单在本地扎下了根，甚至漂洋过海，到了欧美那些思念故土的华人手里。想来，那一块块真空包装、乌亮亮的豆腐干，承载的已不单是滋味，更是故乡的风、故乡的水，是一缕剪不断的乡愁。

　　离开的时候，夕阳已将运河染成了金红色。我手里提着两包豆腐干，心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原来，认识一个地方，最好的方式或许就是从这样一块小小的豆腐干开始。它连接着乾隆的逸事，连接着运河的舟楫，连接着攸关国运的大事，连接着代代相传的匠心，也连接着寻常百姓的日常。这和桥的魂，便都浓缩在这一方黝黑、筋道、回味无穷的豆腐干里了。所谓“非遗”，所谓“百年老店”，名号固然响亮，但更动人的，是它在这市井巷陌间，鲜活地存在着，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着一段关于时间、关于坚守的和桥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