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藏在角落里的美

  □冯陈晟

  我总以为,美是需要跋涉的,是远方雪山的一抹金晖,是异域古城的半阕残阳。直到那个寻常的秋日,在办公室外逼仄的角落里,我与那株柿树猝然相逢。我惊喜地和张老师分享它的存在,它却静默于教学楼东墙的阴影下,几枚青涩的果实,像被世界遗忘的标点,悬在稀疏的枝头。那一瞬,某种源于职业惯性的“发现”喜悦攫住了我——这岂非绝佳的教材?一个关于“角落之美”的鲜活注脚。于是,每日借倒水之名,行窥探之实,我成了它成长的忠实记录者。

  然而,风的言语日渐锋利。一场寒潮毫无征兆地南下,裹挟着冬的檄文。我冲至窗前,视野已被雨丝切割得模糊不清。那片角落,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愈发显得单薄而无助。我忧虑的,真是那几枚果实的存亡么?或许,我更惧怕的是自己刚刚构建的“美学案例”就此崩塌,惧怕那份由我单方面赋予意义的“美”会不堪一击。风雨如晦,我心亦如晦。

  风驻雨歇,天地间是一张被泪水洗过的脸。我几乎是踉跄着扑向那个角落——它竟还在。那几枚柿子,非但未曾凋落,反而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中,沉淀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润而坚定的光泽。它们不再是青涩的,但也并非熟透的红,而是一种介于琥珀与落日之间的、难以名状的暖色,仿佛将昨夜所有的风寒,都内化为了自身的醇度。

  我立于树下,第一次不是为了“观察”而凝视。那枚悬于最低枝丫的柿子,表皮上还凝结着一滴清露,宛若它静默的泪,或是无言的眸。没有呐喊,没有招摇,它只是存在着,以果实的本分,对抗着整个季节的流转,完成一枚果实与生俱来的全部使命:生长,成熟,坠落。

  我所汲汲探寻的“美”,此刻显得何等轻浮。我试图将它作为“发现者”的勋章,而它,却以自身的存在,审判着我的浅薄。真正的美,从不因“发现”而增值,亦不因“忽略”而贬损。它自有其亘古如斯的律法与尊严。这隅柿之美,不在其形、其色,甚至不在其顽强的生命之力,而在于它那彻底的“自在”——不为他者之眼而存在的、绝对的安然。

  多年以后,我依旧会立于讲台,讲述山川壮阔、星汉灿烂。但在我心底,永远为那个角落,为那几枚曾抵御寒潮的柿子,保留着最肃穆的席位。它教会我的,并非如何于尘埃里辨识珍珠,而是让我领悟:真正的美,是这隅柿的哲学——它从不藏在任何角落,它本身就是宇宙的中心,寂静地旋转、发光。而我们这些喧嚣的过客,终其一生,或许只是在学习,如何不以发现的姿态去惊扰,而是以朝圣的沉默,去接近。

  那枚最后的柿子,也会在一个我未曾目睹的清晨落下吧。也好。我们终究不必见证所有完满的终结。只因那场秋日里无言的教诲,已在我灵魂的土壤中,扎根成木,再结实成杮,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