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一卷茶经,风雅千年

  □刘志福

  唐代陆羽著《茶经》,将饮茶从日常习惯提升到了艺术与审美之境。书中说,南方有嘉木,在巴山、峡州一带,“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蒂如丁香,根如胡桃。”野生的古茶树,树干粗大,需要两个成人才能合抱。烂石、砾壤、黄土,生长的土壤有别,品质自然不同,野者、紫者、笋者、叶卷为上品;槚、蔎、茗、荈,皆是茶的别称。

  唐代用茶饼煮茶,须经炙烤、碾磨、过筛三道工序。茶饼形态各异:有的像胡靴,表面布满了起皱的花纹;有的似野牛胸肌,褶纹如帷;有的如山谷流云,萦回盘曲;有的像澄滤后的陶泥,温润细腻;还有比较罕见的,像新翻土地经暴雨冲刷后形成的天然纹路。

  陆羽亲自设计的煮茶风炉,用铜或铁铸造,形状像古代的鼎。炉身三足间有三个窗口,底部窗口用于通风漏灰烬,窗口上方分别刻有“伊公”“羹陆”“氏茶”六字,连缀为“伊公羹,陆氏茶”。“伊公”即商朝开国功臣伊尹,辅佐过成汤等君王,也是传说中的“中华厨祖”。陆羽以茶道之本呼应伊尹的烹饪哲学,尽显其对茶学的极致自信,亦彰显出不拘俗见的胸襟与胆识。

  《尔雅》是目前已知最早明确记载茶的古籍。汉代杨雄、司马相如,三国吴人韦曜,两晋刘琨、陆纳、谢安、左思等名士,皆有饮茶之好。天宝年间,李白游历金陵栖霞寺,与族侄僧人中孚相遇,受赠玉泉仙人掌茶与诗作,遂作《答族侄僧中孚赠玉泉仙人掌茶并序》酬答。世称“茶亚圣”的卢仝,一生嗜茶成癖,凭《七碗茶歌》名扬千古,亦留下“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的传世佳句。宋代刘松年所作《卢仝烹茶图》,生动描摹了卢仝于茅舍间煮茶品茗的悠然场景。明人仿宋画作《撵茶图》,完整展现宋代碾茶、点茶的完整流程。画幅左右两分,左侧一人碾磨研茶,一人执瓶注汤点茶,案间茶筅、茶盏、贮水瓮等器具齐备;右侧三人闲坐,僧人怀素伏案挥毫,二人静坐凝神静观,尽显宋人品茶雅趣。明代陈洪绶绘的《品茶图》,画面的火炉上是煮水的砂壶,旁边的一个紫砂壶正泡着茶,两个人相对而坐,手上都端着茶盏品茶,这个喝茶方式沿袭到了今天。文豪苏东坡看淡功名尘事,倾心阳羡茶、金沙泉与宜兴紫砂,数次驻足宜兴,许下“买地阳羡,种橘养老”的心愿,写下“雪芽我为求阳羡”的千古名句。明代茶法革新,团茶改制为散茶,蒸青工艺更迭为炒青,饮茶风俗随之转变,自传统烹煮、点茶,逐步改为散叶冲泡。如今绿茶沿用的炒青制法,便源自这一时期。

  在唐代,茶盏常被称为茶碗(盌)、茶瓯;在宋代,茶盏(琖)是最为普遍的说法;及至明清,有了茶杯的叫法,并沿用至今。宋代茶盏格调内敛素雅,造型秀挺精巧,盏壁舒展斜畅,器底小巧收束,整体轻盈雅致,适配当时由煎饮向点饮的品饮变革。点茶之法于茶盏中完成,以茶筅反复击拂茶汤,凝出细腻乳花,因此茶盏釉色与器型,对茶汤色泽的映衬尤为关键。宋代窑业兴盛,八大名窑各擅其长:北方有磁州窑、耀州窑、钧窑、定窑;南方则为龙泉窑、建窑、吉州窑与饶州窑,即今日景德镇窑。其中建窑所产黑釉茶器,釉面遍布细密丝状结晶纹路,状若兔毛,故名兔毫盏,是宋代点茶的上乘之选。

  陆羽品评茶器,推越州茶碗为上品。在他看来,邢瓷质白如银,越瓷温润似玉;邢瓷皎洁如雪,越瓷清透如冰。白釉邢瓷所盛茶汤偏红;青釉越瓷所盛茶汤清绿。西晋杜育在《荈赋》中写道:“器择陶拣,出自东瓯。”瓯,即古时越州。越州与岳州青瓷色泽清雅,最能映衬茶汤本色。反观寿州瓷黄,衬得茶汤泛紫;洪州瓷褐,致使茶汤暗沉发黑,皆非茶器佳选。

  陆羽《茶经》多次援引杜育《荈赋》文句,在《四之器》《五之煮》《七之事》等篇章中屡屡提及。陆羽对杜育的推崇,足见《荈赋》内涵丰厚、地位卓著。此文不仅文辞典雅、文采斐然,更完整记述了茶的产地生长与采摘时序、煮茶用水、茶器选择、烹煮流程,以及茶沫形态、茶汤色泽、茶之滋味与养生功用。

  煮茶的水,以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最下,这是陆羽的择水经验。钟乳石上滴下的水和山缝中漫流出来的水,品性最佳。而山谷中的奔涌急流、众溪汇聚的山谷之水,皆不宜取用,此类水看似澄澈,实际淤滞不通。植被繁茂的深山山泉,富含有益微量元素,经砂石层层滤净,自岩缝缓渗汇流,水质晶莹洁净。用它泡出来的茶汤,色、香、韵都能全然焕发,尽显本味。

  明代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谈》中言:“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水十分,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茶十分,茶只八分耳。”后世之人不断挖掘水质上乘的名泉,用以泡茗。比如,龙井、虎跑泉沏西湖龙井,虎丘泉烹碧螺春,惠山泉煮小龙潭,丹江水泡绿雪芽。清代《长兴县志》亦载有“紫笋茶,金沙泉”的茶泉佳话。久而久之,古人便凝练出煮茶择水的五个标准:清、活、轻、甘、冽。

  “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这是陆羽所载经典三沸煮茶之法。煮茶之初,先撇去表层浮沫,首酌茶汤清醇馥郁、余韵悠长,可称隽永。茶性本简淡清俭,不宜过量浓饮,恰与茶道清雅内敛的美学意境相得益彰。

  谈及茶道渊源,便不得不提及陆羽的老朋友、诗僧皎然。其名作《饮茶歌诮崔石使君》诗,通过“三饮”境界层层递进,将品茶从口腹之享升华至精神修为,并首次提出“茶道”一词。诗中写道:“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赋予饮茶超脱尘俗的意蕴。

  茶道,是饮茶的审美之道。以沏茶、赏茶、闻茶、品饮等雅致仪轨,陶冶情操、去除杂念、洗心修德、周全礼数。中国茶道兴于唐,盛于宋,式微于清代。自陆羽提出“茶有九难”,历经宋代“三点”“三不点”、明代“十三宜”“七禁忌”,演变至今,已形成十三式茶艺礼法,仪程丰富多样。泡茶贵在动手,饮茶贵在动口,评茶贵在动心。茶道讲求阴阳调和、大道至简、道法自然,本不繁杂。茶器亦如仪式,当省用则省用,当铺排还得铺排。

  我们静享茶汤甘醇、余韵绵长,只求一份简单的快乐,不需要繁复的茶器与礼仪。周作人曾写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请跟随我,一起喝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