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难忘当年“三件套”

  □吴翼民

  年轻时曾有过将近十年的粉墨生涯。虽然不停地巡演、车马劳顿,却是丰富了人生阅历,愉悦了青春岁月,开阔了生活的眼界,现在回想起来仍觉饶有情趣,故而那种不断地解开和捆上“百叶包”(铺盖)、舞台上的“急急风”(锣鼓点子)会时不时闪现在梦境,至于不慎“脱场”“笑场”以至把戏演砸的尴尬亦然会显现梦境,醒来惊出一身冷汗。于是经常会与共同度过那段难忘岁月的老伴咀嚼回味当年的情景。

  我问老伴,当年伴随着我们一起走过十年的重要伴侣是什么,她掰着指头数过,我也“过电影”般联翩想过,最后不约而同脱口而出:“军大衣、行军床、煤油炉。”是啊,这就是当年难舍难分的“三件套”。

  诚然,“百叶包”是最贴身的伴侣,但更具象化一点,那么就是一件军大衣啦。初进剧团,率先领取到的是练功衣裤和腰带,一穿便很有范儿,尤其是练功裤,俗称“灯笼裤”,其宽肥的裤腿简直能容纳俩婴儿,排队走向剧场练功时好不洒脱威武,但那不实用。当剧团领导决定给每人发一件军大衣时,众人禁不住欢呼雀跃。此前,经常看到外地文工团或剧团前来我们县城逢场作戏,男女演员皆披着一袭军大衣,煞是气概豪迈,令人称羡不已。好了,我们这个县级剧团到底没有落伍,也装备起了文艺战士标配的着装,好看亦实用,往那一站,宛若玉树临风,都能赢得人们艳羡的目光,到风霜艰辛的乡间演出,穿着暖身,盖着踏实。因有军大衣的护持,“百叶包”可以精简许多,一条薄被足矣,为此,我可以在“百叶包”里多纳几本随带的书籍,在巡回演出中只要有书籍做伴,顿觉生活丰富厚实了许多。凛冽的寒冬,除了排演,多半时间闲着,在乡下披一件军大衣,一册书籍在手,任何艰难困苦都烟消云散。最关键是一件小小的军大衣足以营造一个温馨的暖窝——记得有一年除夕,剧团放个短假,我和新婚的妻子就披着一件军大衣赶着火车回老家吃年夜饭,准备当日深夜就返回剧团排练,然后大年初一晚上就在县人民剧场开场“年戏”。那时铁路通行“棚车”,只有客车一半的票价,但条件很差,货车的筒子车厢,兴许之前还运过猪猡。席地而坐,一边角落还有草荐遮挡着的晃荡的便桶。好在有军大衣护着,就营造了一个小小的爱窝——我们俩紧紧裹着一件军大衣,席地而坐,听着棚车发出的“哐当哐当”的节奏,望着车厢门前的一盏昏黄的桅灯,听着乘务员梦呓般的报站声,很富有诗情画意啊。

  与军大衣配套的是行军床。初时没有此物,下乡巡演,到处睡“呒脚大床”(地铺),下面铺着稻草,清香松软。但偶尔也出弊端,居然有鸡鸭登上床铺啄食遗穗、有百脚(蜈蚣)和香烟虫(马陆)前来“做客”,令人腻心。剧团领导为之不安,于是就酝酿起了配发行军床的事儿。我记得每架行军床21.5元,不是无偿配发,而是从每人工资里逐月扣除。购置行军床的差使便由我来操持,从上海一家专门商店觅得。当货物运抵的那天,全团上下一片沸腾,当场学习装卸,未几,一张张铁架帆布的小床展现在了眼前,从此就告别了“呒脚大床”,尤其在夏秋季节挂上蚊帐,真有“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的安逸。不过有一利难免一弊,行军床铁架有些分量,下乡巡演要挑着它蛮吃力,还有,它只够一人睡眠,绝容不得两人同床,于是但凡夫妻档就得有所克制。也好,克制的好处却是带来更多的甜蜜呀。多少个夜晚,行军床铺上军大衣和薄被,便有了方寸安稳,于是总能携来一个个美梦,给粉墨生涯平添几许的舒适。

  如果说军大衣和行军床为我们的粉墨生涯带来了衣着和睡眠的安稳,那么一只煤油炉则使我们有了美食的保障,甚至可以说煤油炉是巡演路上活泼跳动的心脏。因它的存在,整个巡演日子就变得活泛可爱、绚丽多姿。那时,凡是夫妻都在剧团工作的,煤油炉便是一个标配。且说剧团长年累月外出巡演,流动食堂总是如影随形,我们亲切称之为“扁担上的食堂”,但这个流动食堂只能随大流烹调一些大众化的菜肴,要想换换口味、尝个时鲜就非得仰仗小小的煤油炉啦。于是江南水乡春夏蔬果的鲜嫩、秋冬鱼虾的肥美都在煤油炉上铺展开来。剧团流动食堂反而只起到了拾遗补缺的作用。那煤油炉煮宵夜最是灵光,下戏了,点起了炉子,这边是咸泡饭,那边是炒面条,这边是炸春卷,那边是下馄饨,剧团临时宿舍宛如一条美食走廊。真是:有煤油炉在,就有家在,就有人间的烟火。

  如今,当年在舞台上生龙活虎的我们这一代皆临了暮年,军大衣、行军床、煤油炉这“三件套”早已揖别退场。可心底深处,那军大衣的厚实豪迈、行军床的嘎吱微响、煤油炉的呼呼蓝焰,却始终仿佛眼前,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