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炜
一
采石矶的江面,比别处要窄一些。
江水到了这里,被翠螺山一挡,猛地拐了个弯,挤进狭窄的河道里,流速骤然加快,卷起漩涡,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站在矶头往下看,江水浑黄,深不见底。
马鞍山采石矶和南京燕子矶、岳阳城陵矶并称“长江三矶”,燕子矶也陡,城陵矶也奇,可要论雄、秀兼备,还得数采石矶。采石矶古称牛渚矶,东吴的时候,有僧人在山上挖到五彩石头,就把这地方叫采石矶了。
翠螺山不高,却生得周正,像螺髻盘在水边。山麓的太白楼,有“风月江天贮一楼”之誉,它和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并称“三楼一阁”。能和李太白挂上钩的,自然就有不一样的底气。
太白楼最早叫谪仙楼,是全国重要的李白纪念建筑群之一,始建于唐元和年间,几度毁建,到清光绪年间由彭玉麟、李鸿章等捐资重修,才有了现在的模样。太白楼后李白祠那块“唐李公青莲祠”匾额还是李鸿章题写的。太白楼为三层两进式木结构建筑,一层为厅,二层为楼,三层为阁,共前后两进,其中的李白纪念馆内,陈列着大量与李白相关的文物典籍。
太白楼后面的谪仙园,亭台错落,泉石清幽,自然也是为纪念李白而建。园子修得很用心,一草一木都透着风雅,与太白楼互为呼应。
沿着石阶往上,路过赤乌井。这是一口三国时期的古井,采石矶最古老的文物之一。赤乌是孙权的年号,广济寺的僧人当年掘了这口井,取水烧茶。探头下去,井水幽深,照见自己的影子晃了晃。井边就是广济寺,正在修缮,脚手架搭了一圈,进不去。
再往上,有李白衣冠冢,墓碑是林散之题的。冢前放着几束花,看样子是刚有人来祭拜过。李白真正的墓在不远处的青山,但这儿离江水更近,离那个捉月的传说更近。
李白著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里记载的这个故事传了一千多年。
采石矶至今还有一座捉月台,就在江边悬崖上,当地人叫联壁台,也叫舍身崖。走过去看,是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是滔滔江水。
石头还在,传说还在。
可这个故事,不是真的。
洪迈在他的《容斋随笔》里考证,说李阳冰的《草堂集序》说得很清楚:“公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为序。”意思是李白病重时,将未整理的万卷诗稿托付给李阳冰,嘱托其作序。李华的《太白墓志》也说李白“赋《临终歌》而卒”。
哪里有什么捉月。
二
我们沿着江边古栈道往前走,路过三元洞、燃犀亭、蛾眉亭。
三元洞是自然形成的石溶洞,上下两层,嵌于绝壁,奇险幽静。民间传说有三个书生赶考路过此地,遇狂风暴雨躲进洞里,后来三人高中状元、榜眼、探花,为感恩,在这里盖了庙供奉“天地水”三官,所以这个洞也叫“三官洞”。现在应该会有很多考生前来打卡,在洞里摸一摸石头,求个好运吧?
走累了,在某个亭子歇脚,江上有船缓缓经过,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浪打散了。我想起,这个地方李白来了七趟啊!他在这里饮酒赋诗,流连忘返,最后,死在了几十里水路外的当涂。
他是得有多喜欢这里。
我想,一定是因为这里奔涌的江水、连绵的青山,和月亮升起时天地间浩瀚的孤独——这样的地方,适合一个一生都在漂泊的人。
继续往上,到三台阁。这是采石矶的制高点,明崇祯十五年当涂人曹履吉捐资初建,清乾隆年间被毁,1999年原址重建。阁五层四面,重建的“三台阁”三个字是无锡人沈鹏所题。登临阁顶,凭栏远眺,万里长江奔涌而来,又汤汤而去。马鞍山城景尽收眼底,高楼矮屋,油菜花田,错错落落铺了一地。
靠着栏杆,我又想起那个故事的真实版本——
上元二年,公元761年,李白六十岁。
他从南京坐船前往当涂。船夫问他当涂有什么,他说有个叔叔。
叔叔叫李阳冰,在当涂做县令。
李白这一辈子,认识很多人。皇帝请他吃过饭,贺知章叫他谪仙人,杜甫追着他跑了几千里……可现在,这些人都不在身边。能投奔的,只有在江边小县城当县令的远房族叔。
李阳冰把他安顿在采石翠螺山下,给他盖了几间草堂。
那首绝笔诗,是在病床上写的。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大鹏——那是他年轻时就用的意象——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现在他写:“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大鹏飞起来,震动八方。可是飞到半空,栽下来了。
“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左袂。”就算栽下来,剩下的那点风,也能激荡万世。可袖子却又被扶桑树给挂住了。
“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后人得知大鹏摧折的消息,会将其传述下去。可是孔子已逝,还有谁会为它流泪呢?
他把诗稿交给叔叔。
那些诗稿,后来编成了《草堂集》。
三
回到无锡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想象采石矶的月亮升起来,照在江上,碎成一片银光。捉月台在崖壁上,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但我能想象它的样子——一块石头,突出在江面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如果那天晚上,李白真的跳下去了呢?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水里的月亮那么圆,那么亮,那么近,是不是会忍不住伸出手去够呢?
够不着,就往前迈一步。
江面那么平,月亮那么圆。迈一步,就永远和月亮在一起了。
洪迈考证没有捉月这回事。李阳冰记载李白是病死的。可是一个人写了一辈子月亮,最后却平平常常地死在病床上,这有点说不过去,有点不像李白。
李白,就该飞起来,落下去,轰轰烈烈,惊心动魄。
我坐在车里看出去,车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又分明看到——月亮出来了。
风从半开的车窗外吹进来,吹在我脸上。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应该也有这样的风吧。一千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辈子写月亮的李白,最后确乎是和月亮在一起了。
我的耳朵里,是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