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文学

拍台角

  | 马汉 文 |

  多年前旅游行至巴塞罗那,恰遇当地人上街游行示威。游行者并不如想象中或金刚怒目或表情凝重,大多嘻嘻哈哈的,有人扮鬼脸,有人打闹,仿佛是一次春游。抵达预定目的地后,队伍解散,示威人群卷起旗帜和标语,三五成群嬉闹着跑进附近饭馆占餐位。这才看明白,这些人欣欣然上街,并非完全是为表达群团的诉求,更多是为了与同事们的这顿聚餐。那天我们预订的餐馆也被这些人挤得熙熙攘攘的,虽是AA喝啤酒、吃制作粗陋的海鲜饭,他们却吃得欢天喜地的。由此看来,不管种族,人类对食物的关注和享受往往超越了单纯的生理需求,比进食更重要的是与他人共享餐食时的情感联结。

  人类的需求大抵大差不差,在“AA制”这个外来词进入之前,苏南无锡本来就有着这种社交支付方式的存在。无锡的这种方式名称更响亮,更有动感和画面感,叫作“拍台角”。且“拍台角”最终还被我们逐渐从狭义引申至广义,广泛用于同事朋友间的聚餐,特指由全体参与者分摊或某人单独支付餐费的聚餐形式。

  说起来,这样的聚餐或许还是我的课堂。刚进报社时,我还是一个青涩小伙,从小家教就不准接受他人食物。当时按规定,下基层采访就餐要与公职人员一样,交半斤粮票、两角五分餐费,随着物价变化又下文件将餐费调整为五角。有天饭前去总编办查问稿件,何拉我去他家吃午饭。我就掩饰着腼腆随他而去。进门,他妈就佯嗔着说道他:“需要人手时见不到人影,吃饭倒回来了!”何嬉笑着回应,并不当回事。而我却羞得脸发烫。他家仿佛是隔天刚办过什么酒席,菜肴不少。吃完丰盛的午饭,我习惯成自然地掏出半斤粮票、五角钱来。何叱道:“亏你想得出的!”

  分享食物的时光是快乐的,也是了解人的最佳时机。大暑天有人买来一个大西瓜,切开摊在办公桌上,招呼同事吃。安、戴两位各捧一块大快朵颐。戴眼珠一转便使坏,放下正吃着的那块,接连捧起桌上还没吃的几块,伸出舌头迅速各舔上一口,然后捧起吃动的那块故意不慌不忙地啃,还得意地坏笑。眼看只能落得吃手中一块的安,涨红了脖子,嘴里含糊地咕哝着抗议这种多吃多占的行径。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无锡日报社尚在现中山路教堂广场位置。小院里建起的两层自行车车棚,楼下停放自行车,楼上作小食堂。螺蛳壳里做道场,往往吃饭高峰时人都团不转,这就让大家有了转向附近各式吃食店去“拍台角”的理由。虽然中山路南段当年还没北段那样繁华热闹,但屈指可数的几爿食肆也足以让人轮流“拍台角”了。岸桥弄里的欢喜巷饭店,中山路往南经营三角包、萝卜丝饼和馄饨的小吃店,再往南的汤团店,以及后来开出的楼上楼、卜岩面馆等。

  数居委“三代店”的欢喜巷饭店算最像样,一间门面的店堂里放着几张饭桌,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菜单。我们常点的菜是:四喜面筋、麻辣豆腐、菜椒炒豆干、雪菜粉皮、油渣烧萝卜,常点的硬菜有糖醋带鱼、猪肝炒大蒜、葱烤鲫鱼、开洋焖蛋。临近饭点,居委会主任老赵靠墙无声站着,脸上每道皱褶里都溢着笑意,不吸烟的他会给进店的老顾客敬支烟,依然无话。而卖三角包的小吃店似乎连店名都没的,我们素以店中所卖的“三角包”称之。有一位矮个、圆脸,戴眼镜的婆婆,与两个孙辈在打理。孙辈是一对年少的男女,面相酷似,皆眉目清秀,初以为是兄妹。女孩柳眉细长,两条长辫乌黝黝,常坐在门口油锅前氽萝卜丝饼、三角包。每每进门第一眼看到的总是女孩,笑着与之招呼,她也嫣然浅笑,落落大方。可男孩对与女孩说话的年轻男性似有戒备。凡听到男性说话声,就会朝女孩这边张望,一旦见是他认定的敏感对象,便会从店堂里处移步过来,默默注视。哦,其实是对小夫妻!

  “拍台角”的借口,总比周边食店多。生理的,心理的,甚至天气的理由都能成立。每次总由一人先去付款,最后大家平摊。也偶有先统一结账的人说,大家别给了,上月我得了一个好稿,就算请大家吧。这就扩展了“拍台角”定义的外延。如此,却引发了“敲竹杠”的兴盛。某某,你今天见报的稿子在评报栏里好评如潮,你得请客。谁谁,你那篇头条是我给的线索,不请客说得过去吗!还有一种更显悠闲怡然。一般是某个暮春的午后,那位伏案半天编版面终告完工,稿好题好,还配到好图片,心情特好,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说,天气真好,“我请大家吃三角包,谁去跑腿?”边说边将钱拍在桌上,声如磬玉。

  吃了别人的请,心里就要记着还礼,下次做东一定不可漏了人家。

  有过一次豪华的“拍台角”。大热天,采访的大汗淋漓地回来,伏案编稿的也纷纷直起腰,时临饭点,饿意阵阵,自然就聊到吃,讲到肉的各种烧法,话锋最终锁定在腐乳汁肉上。那次聊天因有张参与,就将本是空说空话的聊天立马落到实处。张到报社之前当过烹饪教师、江南菜馆首任经理,当即起身率一干人等沿中山路北上,挺进繁华地段。来到江南菜馆,徒子徒孙们即使见是张老师要吃腐乳汁肉,也感为难,连说张老师,天热肉肥,这时节恐怕谁家都拿不出腐乳汁肉来。熟稔此道的张提示,问问聚丰园呢。电话过去果然说有,于是位于更北端的聚丰园派人马上骑车送来,钱当然照算。服务员姑娘端着回锅热过的、红澄澄、微微颤动的腐乳汁肉上桌,一直窃笑:没见过天这么热,还爱吃肥肉的。等她转身再上菜时,竟见满满一大碗腐乳汁肉已见了底,刚欲取走空碗,就有几人异口同声:放着,拌饭吃。姑娘掩嘴又吃吃笑。

  “留人先留心,留心先留胃”,这句维系家庭关系的箴言,同样适用于单位团队。在还没“团建”一说的年代里,“拍台角”几乎成了最受欢迎的民间团建活动。别说在那社交方式和渠道单一的岁月里,就是在交流方式和场合无比多元的今天,人们对充满情感交流的聚餐仍是情有独钟。这种社交进食总能带来身心和谐,使进餐成为补充营养和滋养情感的双重进项。

  唇舌的功能不仅是进食,更是言语交流的器官。一次次杯觥交错间言来语去,终会碰撞出灵感的火花、言辞的涌泉,也是历练。竟然后来常接到“拍台角”的邀约,还总是推辞不掉,邀约方的理由是我若缺席就不热闹了,非得要去,否则谁来讲段子逗乐,谁来提供美食之外的情绪价值呐!听闻此言,心头不禁一惊:哎,当年那个青涩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