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雪坤 文 |
2005年2月4日,我的小文《人生七十》在《江南晚报》二泉月·家事版(责编:黑陶)刊载,一转眼,已过去二十个春夏秋冬。我已越过米寿之年,登上了鲐背之路,开始跋涉登攀了。有人总说只有老年人才会爱怀旧,回忆过去的事。我认为回忆往事是人性的本能,在回忆往事中体味甜酸苦辣的人生,在滋味绵长中过好剩余的夕阳岁月。
我在贫穷落后的旧中国出生,在刚成立百废待兴的新中国长大,在轰轰烈烈建设社会主义的热潮中成长壮大后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赡养父母;我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退休,又在新时代国富民强的年代里乐享晚年,颐养天年。
人的一生是短暂的,是一次买不到返程票的旅行。但在这人生旅途中,总有些日子及人和事值得铭记和回忆。那么,1936年农历十二月十七的这个日子及生我的母亲和生我时发生的故事就值得我铭记和回忆终生。
我家乡农村,农历的十二月称腊月,民风习俗中,每年的腊月十七十八这两天要掸檐尘。掸檐尘的习俗有着悠久的历史,《秘奥造宅经》曰:屋宅洁净,无秽气,则不生瘟疫。我们祖先深知尘秽能传播疾病,懂得掸檐尘是清洁卫生,可不生病。正值年终岁末,尘与陈谐音,又有除陈旧布新意的含义,其意是把秽气浊气霉气扫出家门。民间还有十七十八越掸越发的吉祥语,寄托人们辞旧迎新过大年,祈求平安康乐的美好愿望。
童年的记忆,住的是梁高檐宽的农舍,用长竹竿顶上捆绑稻柴作掸檐尘的工具。进了工厂,掸檐尘工具是到总务科领取长竹竿顶上粘着鹅鸭翅膀羽毛的长掸帚。现住平顶楼板房,站立方凳上用鸡毛掸帚就能把房顶墙壁掸个通遍。
母亲42岁才生我这个“末奶头”儿子,她常以自豪的心情讲我出生的故事,还讲给我儿子听,讲到她87岁去世。母亲生我的那天时值农历腊月十二月十七,天气寒冷,母亲腆着大肚子卧在床上休息。父亲用长掸帚掸着梁上檐下的烟灰尘土时发出嚓嚓声,母亲叫着父亲的名字:“阿虎,这几天我觉得身子很重,可能要生了。”父亲只“嗯”了一声,继续挥动着长掸帚掸着檐尘,或许心里在盘算着来年开春如何帮大哥将媳妇娶进门。过后,母亲在床上朦朦胧胧地就睡着了。她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阿卉,邻村有个小男孩要送人,你要不要?”母亲听了说:“我们去看看。”正要走去,就是迈不开腿提不起脚,就惊醒了。这时母亲肚子隐隐作痛,便对父亲说:“刚才我做了个梦,今天我要生了,兴许是生个男孩子。”那天上午巳时(9至11时),我降生到这世上。
时代在前进,人民的衣食住行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的穿戴花花绿绿,不但穿得暖和还讲究穿得漂亮和时尚;人的吃喝丰富多样,不但吃饱喝好,还注重吃得卫生营养;人住有居处,安居乐业有保障;人们出行方便快捷,公路铁路高铁地铁任你挑选,早出晚归不用忧愁,朝至夕达成常态。疾病医疗有保障,环境卫生有监管。
富裕起来的人们已摒弃和不认同在那个生产效率低下的农耕年代的那套——祈求上苍风调雨顺粮棉丰收温饱全年,祈求神灵护佑苍生无病无灾社稷祥和——所以,农耕社会的十七十八越掸越发的民风习俗已淡出富裕后人们的思想观念。这是时代前进、科学发展的必然结果,是社会文明的象征。
但,我是在父亲哗啦哗啦掸檐尘的声浪中来到这世上的。对我来说,掸檐尘的民风习俗日子是不会忘记的,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每年,掸完檐尘,干净整洁地庆祝生日,全家人围坐一起吃碗生日面,已延续整整九十个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