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市井

外婆的坛坛罐罐

  | 钱丽莎 文 |

  老屋的灶屋角落,光线最暗的地方,那些坛坛罐罐还在。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挤挤挨挨地立在墙根。最大那口齐腿高,能吞下整个冬天的白菜;最小的只有排球大小,蹲在角落。釉面有的泛青,有的发黄,有的裂了细碎的纹路,像外婆手背上的皮肤。这些是宜兴的陶土制罐,粗粝厚重,圆鼓鼓的肚子,窄窄的口。外婆说,这种罐子会呼吸,腌出来的菜才活。

  我掀开一只罐的外盖,露出内层的小盖,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水痕。小时候常见外婆弯腰,舀一瓢清水,手腕轻轻一斜,水流细细一圈,沿着外盖边缘缓缓浇下,水便封住了罐口。那时候不懂,现在才知道,她封住的是一罐正在悄然变化的光阴。

  外婆叫来英,村里人都这么喊她。

  春天,地里的野蒜刚冒出头,就有人在院外喊:“来英,掐野蒜了不?”她应一声,提着篮子就出门。野蒜这东西,野得很,那股香气,是冲天的。洗净、晾干、码进坛子,撒盐,压实。半个月后打开,辛辣褪去,剩下一股清冽的咸鲜。咬一口,春天的野气还在里头蹦。夏天,长长的豆角从架上垂下来,多得吃不完,外婆专挑“身强力壮”的,把它们一圈圈盘进坛子里,像盘进一整个夏天的阳光。秋天最忙,雪里蕻、菜梗、扁豆……一茬接一茬地收,一坛接一坛地腌。到了冬天,白萝卜出土,切成块,扔进坛子,来年开春就是最好的下饭菜。她一边码菜一边念叨:“菜要码紧,日子才不散。”

  外婆不识字,但心里有一本账。什么菜用什么料,用多少盐,腌多久,压多重的石头,算得比钟表都准。她的手伸进坛里,捞出一把菜,看一看,闻一闻,就知道“火候”有没有到。这套本领没人教过她,是几十年光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小时候,舅舅和大姨他们,并不懂这些坛坛罐罐的好。

  舅舅读书那会儿,天不亮就要起床。外婆比他起得更早,总是从罐子里抓一把腌菜,切细,塞进他的饭盒。

  有一次他跟外婆嘟囔,说不想吃腌菜了。外婆没吭声。她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一跳一跳的。过了很久,她说:“有的人家就着盐吃饭呢。”

  这话是真的。那个年代的农村,腌菜不是调味菜,是大部分人家一整天的主菜。就着盐吃饭的人家,也并不稀奇。可那一刻,火光里的外婆在想什么——她或许也盼着能给儿子饭盒里装上更好的,只是那个年月,她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舅舅他们那一辈,吃着腌菜长大,也吃着腌菜发愁。那些坛坛罐罐,就那样驮着一家人的日子,从青黄不接里一点一点拱出来。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

  还是那些坛坛罐罐,看它们的人,眼光却变了。

  大姨和大姨父去了无锡城里安家,一年回来不了几趟。但姨父只要到家,腿就直接迈进灶屋,直奔那些坛坛罐罐。

  他掀开盖子,也不急着看里头有什么。先把头凑上去,深深吸一口气,眼睛眯起来,那个表情,比吃什么都满足。吸够了,手才伸进去,在里头翻一翻,专挑那些二荆条。那种辣椒腌得透透的,颜色都变深了,鼓鼓胀胀的。他挑出来,直接往嘴里送,“咔嚓”一口,嚼得龇牙咧嘴,一边嚼一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外婆在灶台那边回过头,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眼角的笑却藏不住了:“我的腌菜罐又倒了霉了!”

  姨父把剩下的半截辣椒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肩膀一耸一耸的,边嚼边竖起大拇指:“老妈的腌菜,是这个!”

  这话不假。外婆的腌菜,确实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她能把最普通的菜梗腌出魂儿来,能把野蒜、山芋杆和辣椒混在一起,腌出说不出的奇香。

  外婆炒腌菜也有自己的章法。菜籽油下锅,烧到冒烟,腌菜倒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她站在灶前,什么多余调料都不放,只用铲子翻炒。那盘菜端上桌,一桌人的筷子伸得比谁都快。

  后来几年,灶屋里的坛坛罐罐还是满的,但外婆掀盖子的动作慢了。

  有一年我回去,她站在那排坛罐前,伸手掀那个最大的盖子。第一下,没掀动。她愣住。手僵在半空。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她耳边的白发。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扣住盖沿,身子往后倾——坛盖闷响一声,开了。

  她没看里头。扶着坛沿喘。那口气拉得很长。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我问她在看什么。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像从坛底浮上来:“看看还有多少。”

  那时候我没往深里想。现在才知道,她是在点数——不是坛子里的菜,是她还能等几个冬天的自己。

  后来,外婆生病了。

  那年秋天,她坐在灶屋门口,看着那些坛坛罐罐,说想腌一缸菜。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就换成小舅做,她在一旁看着,嘴里念叨着:盐放多少,石头压多重,什么时候翻缸。

  那缸菜腌下去后,外婆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频繁辗转医院,再也没有提起过腌菜的事情。

  外婆走的时候,是冬天。办完丧事,我们聚在老屋里。那一排坛罐还立在墙角,和以前一样。可是没有人去掀盖子了。

  外婆去世后的头两年,那些坛罐一个一个地空下来了。到后来,就只剩坛底的盐水了。再后来,盐水也干了,结成一层白霜,像冬天早晨的霜花。沿口的水干了,釉面上的灰一层压一层,压得透不过气来。我以为,那些坛坛罐罐,大概就这么空下去了。

  可过了两年,那次清明回去,我发现那些坛坛罐罐被搬到了院子里,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挤挨挨摆在地上,釉面被水冲得发亮。

  第二天,灶屋里就有了动静。小舅和大姨站在那排坛罐前,挽着袖子,正在忙活。大姨按着菜,小舅的手悬在坛口,盐在指尖簌簌地往下落。“妈说,三把盐。”他撒一把,停一下,像在等谁点头。灶屋安静。只有盐粒砸在菜叶上的细响。

  撒完第三把,小舅没动,大姨也没动。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坛子。过了一会儿,小舅响亮地说了一句:“妈,你看这盐够了吧?”

  没有人应他。

  可我知道,有人在听。

  现在,那些坛坛罐罐又满起来了。

  大姨从无锡回来,小舅从镇上过来,姐弟俩按照外婆的配方,一茬一茬地腌。春天的野蒜、夏天的豆角、秋天的雪里蕻、冬天的白萝卜……那些坛罐排列在墙根,又像以前那样了。

  那天,我学着外婆的样子,舀一瓢清水。手举到半空,忽然停了一下。这个角度,这个高度,这个手腕微微倾斜的姿势——是小时候看了无数遍的。水沿着坛罐外盖边缘浇下去,细细的一圈,慢慢洇开。我突然想起,外婆浇完水,总是把瓢往缸沿上一扣,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

  我回头看了一眼。缸沿上空空的。我学着把瓢扣上去。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看着那圈水痕,我忽然想起外婆总挂在嘴边的话——“腌菜要封好,漏了气,就坏了。”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封了一辈子坛口,其实是封住那些会漏走的东西:春天的野蒜、夏天的豆角、秋天的雪里蕻、冬天的白萝卜……还有她自己。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晃着那圈水痕。

  我们记住一个人的手势、语调、背影,我们把它们一件一件码进心里,压上石头,封上水。等哪天想念了,就掀开盖子,捞一点出来。

  可腌,到底是什么?是让东西停下来。是不让它们坏掉。是让该走的,慢点走。

  日子像坛口的清水,一圈浇下去,就渗进去了,干了。可只要坛子还在,总会有人,再浇上一圈新的。

  人这一辈子,不也是这么一回事吗?空了,又满。满了,又会空。

  腌的菜,是活的。记得的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