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文学

四十年前,南泉很慢

  | 王黎群 文 |

  如今地铁一号线轰隆隆穿行于地底时,我总会想起那条砂石公路。四十年,足够让一个少年走到中年,也足够使一个地方脱胎换骨。但有些东西是快不来的——譬如记忆,譬如乡愁。

  一

  一九八三年,我十四岁,在地图上寻找无锡西南角那个叫南泉的小地方。食指沿着太湖蓝线慢慢滑,停在一处几不可见的凹痕里。彼时我尚且不知,这个动作会在往后四十年里反复重现,像井绳一遍遍磨过青石栏。

  那时只有公交8路。中桥三场的站台上,人总是蜂拥而上。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书包被人群挤得变了形,手死死攥住扶手,随车身剧烈摇晃。砂石公路蜿蜒如盲肠,车轮卷起的黄土追着车窗跑。万思桥、雪栅桥、方桥、板桥、葛埭桥……一座桥、两座桥,数到第七八座时,人已昏昏欲睡。忽而车身一顿,睁眼,大柳树垂下万千绿丝绦,树下零零散散蹲着等车的人。南泉到了。

  那时南泉很慢。慢到公交车可以开上一个钟头;慢到一座石桥可以立五百年不倒;慢到一井泉水从东晋流到如今,苏轼题的“丹泉泽民”四字仍在井栏上隐隐发光;慢到我们三十平方米瓦房里住十个少年,上下两层卧铺,翻身时铁架吱呀作响,竟也奏出和谐的曲调。

  振业学堂的旧平房还在,民国初年的青砖被雨水啃出蜂窝状的孔洞。那是我们的食堂,八人一桌,日日只有包菜、粉丝,油水寡薄,少年们却吃得狼吞虎咽。饭后走在石板路上,梧桐叶簌簌落在肩头。老街依河而建,许仁桥的石栏被无数手掌磨得温润。同桌说,传说明代何汝健赶考路过此桥,见桥破旧,许愿中举必重修。后来果然进士及第,儿孙三人也接连登科。一门四进士,佳话传了四百年。我们那时不懂科举与乡愁的关联,只觉这桥亲切,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二

  国庆前夕,土筑的司令台上,我们围坐着,不知谁起了头:“河山只在我梦萦……”继而全吼起来,《我的中国心》《霍元甲》主题曲次第响起,少年不识愁滋味,偏要把离乡孤愁吼成漫天云霞。月光如水,浇在司令台上,也浇在彼此尚显稚嫩的眉眼间。

  秋日礼拜天,班主任老吴——那年他约莫五十岁,鬓角已白,带着留校的我们穿老街,过塘降山,爬军嶂山。山顶残存寺庙基石,青苔爬满柱础。老吴指着一方础石说:“人这一生,要像石头,立得住。”我们似懂非懂,只觉风从太湖来,灌满单薄的衣衫。

  下山过幸福水库,水波不兴如处子。翻山至白旄,9号公交线路刚刚通车不久。攀上山坡那一刻,眼前忽然水天一色,澄蓝无际——太湖!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太湖。十四岁少年的胸腔,骤然盛不下这无边的蓝。

  归途经南泉医院,村民聚在屋檐下闲话。老吴与熟人点头致意,我们跟在身后,像一串出巢的雏鸟。落日余晖缓缓地铺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不懂,这叫“岁月静好”。

  礼拜天无课,同学相约去小竹山。那里据说曾是先民刀耕火种之处,偶有原始石器出土。我们去时半截山丘仍在,太湖石瘦皱漏透,嶙峋如老人骨。此地还是南宋词人蒋捷的隐身之地。支起炉灶,舀湖水煮馄饨。那水清冽甘甜,锅盖一掀,白汽氤氲,模糊了少年的脸。如今小竹山早被太湖湿地收在襟怀,花木葱茏,步道蜿蜒。偶有游人指着湖石说“这形状奇巧”,却不知四十年前,曾有一群少年蹲在此处,等一锅水烧开。

  我们在太湖堤岸种过小树苗。铁锹铲开湿润的泥土,树苗细弱如婴孩小臂。领队老师说:“等你们成家立业,这些树该合抱了。”四十年过去,不知那些树苗可已成林?太湖风大,它们是否还记得那个秋日,泥土的气息沾满少年指缝?

  三

  南泉老街的早晨,是从井边开始的。丹泉古井,也叫开化方泉,水质甘冽,千年不涸。东晋葛洪曾取此井水炼丹,苏轼题匾至今犹存。我与同桌常在许仁桥旁的第一饭店吃面。三两粮票换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点葱花浮沉。面吃完,汤也见底。同桌抹抹嘴,拉我去粮站旁,说要游到对岸。河水清可见底,水草柔柔招摇。他扑通入水,划开一道白练,我在岸上看,觉得少年岁月长得望不到头。

  那时南泉的慢,是刻进骨子里的。慢到一条街可以从东头认到西头,每家每户的门牌都记得;慢到一口井可以喝几百年,代代人口口相传“这是葛仙翁饮过的”;慢到一座桥的故事讲了四百载,还在讲。

  后来呢?后来地铁通了。轰隆隆的列车,不到一小时就把人送到南方泉站。后来环太湖高速公路修好了,硕放机场近在咫尺,世界被折叠成一张窄窄的机票。后来弘元绿能、锡南科技两家上市企业在南泉的土地上生根,年轻的工程师们在写字楼里敲代码,键盘声取代了当年老吴敲讲台的声音。后来太湖植物园落成,融创乐园的摩天轮在夜空画着霓虹圈,非遗大秀的锣鼓声在春节响彻云霄。

  南泉快起来了。

  可我还是时常想起那条砂石公路。想起8路公交车的引擎轰鸣,想起大柳树下等车的人。他们在等车,我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下午,太湖落日刚刚沉下,南泉医院门口的人还在闲聊,老吴的白发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网上做房产视频的Q,总说南泉是“犄角旮旯”。我见一次“回怼”一次。他哪里懂得?他没尝过太湖银鱼入口即化的鲜、白鱼蒜瓣肉的紧、白虾透亮的甜;没在醉李挂果的季节,摘一枚紫红,咬开是蜜的汁水;没在杨梅熟透的清晨,看农人挑着两篓进集市,竹筐渗出的紫红色水痕一路蜿蜒,像极了我们当年走过的路。

  四十年,南泉从地图上一个微茫的墨点,长成灯火通明的新城。可我闭上眼睛,还是那个挤8路公交车的少年,书包里揣着课本,口袋里叠着粮票,心里装着一个尚未启封的太湖。

  老街还在。许仁桥还在。丹泉井的水,据说依旧甘冽。那棵大柳树不知还在不在?若在,当是合抱之木了。树下应不再有等车的人——车站早已停运,桥修了一座又一座,汽车可以开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可我还是想回到那个等车的下午。不为乘车,只为再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