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文祥 文 |
我和仰韶的缘分源于老侯。我们相识于当阳山的一次采风。
2026年5月初,序属孟夏,当阳山巍峨秀丽,阳光和煦地洒落在当阳山麓的千亩林海上。这里属于闻名遐迩、古朴凝重的中岳嵩山山脉,东北方向可见少林寺背靠五乳峰。感觉山路坎坷,难以登上山巅,我们几人就索性放弃了攀爬,而在一处山坡上纳凉闲聊。松涛阵阵,微风吹拂,老侯对着我和小王大谈他家乡渑池的仰韶文化,并热情邀请我们访问他的家乡。尽管知道仰韶文化的影响力挺大,渑池毕竟只是个小县城,去的机会实在不大。再说采风相会的文友,大抵也都见了就散了,我并没有太在意。
回到苏州后我在《海外文摘》里看到老侯的文章《叩问仰韶》,勾起了我参观仰韶文化的强烈欲望。
5月底,老侯突然给我发了个微信,说他到苏州了。我吃了一惊,想不到他这么快就追着来了,我们就这样见了第二面。我带他夜访了苏州大学,古朴雅致的天赐庄校区,是原东吴大学的校园,现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园内红砖黛瓦,绿树掩映,流水潺潺。古韵弥漫的钟楼,静谧幽深的景海女子师范旧址,都让老侯流连忘返。临别时他又不忘对我说,渑池更古老,仰韶是上古文化。
无巧不成书,6月中旬我竟然真的接到“2026仰韶之行”全国文学采风活动的邀请。就这样,尽管相隔千里,我和老侯竟然在两个月内见了三次面,因仰韶而结缘。
6月底,我急切地奔赴渑池。我们首先参观了仰韶世界酒史馆。仰韶文化与红山文化、龙山文化、石家河文化和宝墩文化等并称为上古文明。七千年前,仰韶先民抟土为器、陶瓶酝浆,开创华夏陶酒同源的文明先河。先民们制作的陶罐,尤其是那些雕琢着彩纹的彩陶画面,博大精深,令人惊叹不已。
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博物馆内的一尊“鹳鱼石斧缸”,它是目前发现面积最大、独立性最强的史前彩陶绘画。画面上白鹳昂首,口衔一条大鱼,昂扬刚劲,鱼则显得僵直无力。图像逼真,栩栩如生,相信仰韶人是通过无数次的练习绘制而成的。
随后我们来到了仰韶制陶车间,近距离体验了这千年传承。但见工人们以红土炼泥、拉坯修胎、手绘古纹、窑火淬炼等,最后看到精致典雅的成品整齐码置,蔚为壮观。据说这套完整的流水线需要一百多道工序,完美再现了仰韶人制陶的古法工艺。
看到一个个工匠,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聚精会神地摩挲着正在制作的陶瓶,我仿佛看到当年的仰韶人在劳动,不免感动了起来。仰韶人就是这样在劳动中学习的。
在一侧靠墙的工位上,一位小伙用双手捧着旋转的陶泥抟土、研磨、重塑。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学习过程,他的手指通过神经末梢感知泥坯的硬度、压力、摩擦力、温度、振动等物理信号,感受器把机械物理信号转换成电信号,并沿着传入神经上行到大脑,大脑皮层接收并整合感知。
劳动是一个闭环反馈的学习过程,不只是单向接收,还可以同步调取过往的经验。大脑将当下的触感、力度、平衡感,与之前所有的动作数据进行比对,识别陌生信息。大脑作出辨析和判断后,还可修正运动指令,并重复循环,从而完成学习过程。
千万年来,仰韶人和当下的我们,都是这样通过劳动来学习和进步的。
在车间的另一侧,我看到一个女孩身着紫红色的工作服,左手紧握着陶罐,双眼紧盯着上面的花纹,然后又置于台灯下认真地描摹。她的样子很像我年轻时的妹妹。妹妹在温州的一家鞋厂做工,和眼前的“仰韶姑娘”一样,认真、执着、兢兢业业,用手中的劳动技巧赢得生存和尊重。妹妹后来被提拔为车间主任,还当选了三八红旗手。
我和一位现场的渑池县领导谈到了机械化对传统产业挤压的担忧,我说这些制陶工艺是我们千年的传承,工匠们的作品是有感情、有温度的,仰韶的酒是醇厚而温情的,是机械工艺不可替代的,我们应该爱护传统产业,保护仰韶文化。
人类需要劳动。劳动可以激发理想和希望,在劳动中展开想象的翅膀,绘制未来的蓝图。劳动者在劳动中学习和进步,或者在劳动的挫折中成长,感悟生活和生命的意义。
尤其是年轻人需要学习,需要在劳动中学习,在劳动中发挥和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实现人生价值,同时在劳动中学会尊重他人并赢得尊重。
仰韶人需要劳动,我们也需要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