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二泉月·书苑

神秘的感知,神秘的洞见

读杨永康《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出发》

  | 朱谱清 文 |

  提起西部,不免让人浮想联翩。那引人神往的山川大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象和答案。在散文家杨永康那里,是十年磨一剑的实地考察和探寻,那缓慢寻找的过程即使充满艰辛,却让他乐此不疲,从而拥有了更加澄明的心境。《从塔克拉玛干沙漠出发》这部散文集多为万字散文,曾陆续发表在《人民文学》《十月》《作品》等杂志上,是杨永康先生一以贯之坚持新散文异质写作的有力证明。

  研究新散文的朋友一定熟悉杨永康这个“散文麻烦制造者”,他不走寻常路,打破散文的传统叙述模式,构建了模糊时间的断裂感文本和幽微之境,文本具有极高的辨识度。仔细品读,你会发现作家仿佛拥有一种神秘的能量——他能看见神秘,感知神秘,并将这种莫可名状的东西以意识流动的方式呈现,给人全新的阅读感受。

  “我感觉在碎裂声间穿行的不是我,不是苏干,也不是马,而是他浅黑色的靴子。我们都下意识地弯曲着,极轻微地弯曲着,像那些不断出现的细微碎裂声。”在《沙拉果勒》中,他寻找的湛蓝之城已经荒废,连本地居民也不能说出它的模样。但你完全可以跟着他的意识流动,打量一块石头、一块灰砖、一段车辙,思考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历史与现实总有反差的,你认为宏伟的也许只是一个小土疙瘩,你认为是一个小土疙瘩的,也许掩藏了一段很宏大的历史。”当你被黄昏盛大的蓝色包裹,眼前的世界平凡着,刹那间充满神性。

  读《达力加》,眼前浮现一种无边的荒芜:山是光秃秃的,河床也干枯了,让人不禁产生一丝迷茫,这样的地方人类何以居住?直到一个五六岁孩子的笑声打破寂寥,这个穿绿裤子的女孩卓嘎,像荒野上的小树,她神灵般牵引着杨永康找寻马姆。一路上,作家与牛、古老的建筑、藏族女子相逢,深切感应到万物与自己融在一起的声音。读此文,总想弄清楚白色的马姆到底是什么,是一种精神上的指引?一种神秘气息?还是别的什么,但最终是什么又不重要了,散文给人以无限的遐想和心灵的安宁。

  在《泥孙》中,有很多难以捕捉的阴影,都被杨永康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些称之为阴影的意象,构成了一幅静谧斑斓的古画。画面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数一匹灰白色的马,它是一束高光,在作家心中反复跳跃,并伸长自己的脖子。于是,神秘的生灵被感知了,被看见了。

  可以说杨永康身上有种无法归类的觉知系统,别人看到的也许只是普通一景,杨永康却看见了无数意象,无数隐秘幽微的神性。

  杨永康散文中洋溢着意识流动和现代精神。当现代人困居城市,不免身心僵硬,于是时不时走向外部寻求逃离,为的是舒缓身心,见天地见众生,还是另一种精神需求?

  散文《瑶山》是杨永康抵达西部的重要收获,是其散文创作的又一高峰。全文带着遥远的呼唤,梦呓的气息,让人抵达神秘之境,在不断纠结和自省中,完成现代追问,以不连贯的情节和意识流推动叙述,在细节和抽象之间游走,让读者体会到现代人的迷失与张望。

  《老姆登》系深入怒江之作,他走访最年长的祭师拉吉,揉入社会学和史志学,还原提炼了怒族的民族崇拜和原始风情。文字充满幻觉和哲学意识,他惯于与物与人建立对视,用谦卑向下的视角,哪怕是面对一只小鸡,也能咂摸出人间的存在主义滋味——“我的灵魂,我把你从所有角落里救了出来”,所以,适时掸去灵魂上的灰尘,内心的火焰会重新燃起。

  人与自然的隐秘交互,也是杨永康散文的重要构成。天地辽阔,西部边地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清癯的身影在路上。他有鹰隼一样的眼力,朴素的山民、一个古树断桩,乃至一坨新鲜的牛粪,都能给他带来异样的惊喜。

  他用文本杂糅的方式呈现即将消失的古老语言、风俗和民族历史。我渐渐悟出其清癯消瘦的外表下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而他却说:“这十余年之于我,确实也是一个不断清洁自己、寂静自己精神的过程。”杨永康构建的文学地理是真实的,但仅仅这样还不够,他用梦呓般的语言构建迷宫,模糊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比如《拉依亚提坎》的鸽子,《老姆登》的那只小鸡、《恰西》的那匹灰马,有时真是无法分辨它们是本物,还是隐秘的自然交互或心理投射。

  “写作,清寂、无涯之事业也。散文更是清寂中的清寂之事,清寂中的无涯之事。”通过文字认识杨永康先生二十多年了,这个执拗的人,还在朝着心中的方向,孤独地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