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惠泉 文 |

　　汉代王充《论衡·超奇》有这样一句话：“有根株于下，有荣叶于上。”意思是说，下面有扎根于沃土的根茎，上面才会有繁茂的花叶。周国忠先生深耕底层，关注日常，融入低处，不弃琐碎，心怀尊崇地对其书写，并加以深度的审视和思考，于是，一篇篇花荣叶茂的佳作连绵而出，最终汇成厚重的《东方部落》。

　　该书分三辑：琐事、琐思、琐忆。我拿到后，睡前看几篇，品一下，咂一会，仿佛加餐一般。半个月，读毕，禁不住说上几句。

　　日常“琐事”，饱含情趣和顿悟。看这一辑文章的题目，确是日常小事，如《理发》《鱼事》《屋事》《割草》《霜降那日喝了酒》等。如果就事论事，大概会枯燥乏味。然而，在作者笔下，这些“琐事”是活泼的，灵动的，趣味盎然的。比如《骨鲠在喉吐亦难》写所鲠的鱼刺，“对方分明是蓄谋已久、寻仇而来，顽强得很，且凭借占据要津优势，展现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从容……”真是写活了——鱼刺老谋深算，让人想起绍兴师爷。不止于此。当匿藏在要津的鱼刺终于被医生拔出来后，作者对它说：“你也诠释了强与弱的相对性，以及人应持有的谦卑和敬畏心。功过相抵，咱俩和解两不欠。”平和的心态，幽默的言语，还有宽容豁达的寓意扑面而来。

　　又如《脚气》一文，前面富有情趣地写脚气治疗过程，后来顿悟：“看来，脚气于我，本是与生俱来，如影随形，甚至已不可或缺。那么我呢，就不应再与脚气为敌，而应化敌为友，让其占尽上风就是了。”这不单是脚气问题，生活中许多事不亦可这样待之吗？另如《我不钓鱼》里有这样的话：“而旁若无人的夜钓者，犹如一尊模糊的雕像，又似一个幽灵，同河中之鱼玩着较量耐心的游戏，也演绎着欺骗艺术的剧目。”此话值得玩味，人间这样的游戏和剧目不少吧。对于这种饱含情趣的描述，读之是津津有味；对于作者不时的顿悟，读者会频频颔首。

　　独到“琐思”，透视世道人心。“琐思”一辑，是在对平凡生活、普遍现象乃至社会问题进行记录的同时，引发深刻的思考。这样的思考，作者大多顺势而发，随机而出。《接着说阴天》一文，连续的阴霾天，让作者也较上了劲，思绪联袂登场。“其实，人都是凡夫俗身，且众生平等，各有所长，各有所命，各得其所，毋须攀比。”“伟大，无非也出自平凡。”“梦又何必一定非要实现呢？快乐源于兴趣，兴趣酿造快乐，已足够。”从中渗透出清凉的平民意识、平等思想和淡泊观念。行文中，有些记述与思想融汇一体，或者记述本身便含有思考。还有一些章节，作者以独到的眼光，穿透社会的问题，例如《五四片言》中这样写：“而蚕蛹化蛾，才是真正的蜕变。尽管，蛾非蝶，既不漂亮，也不出色，且有翅难飞，但它获得了质的转换，向前爬行的能力乃至动力，比其前身原地打转，多了行走的自由以及空间的拓展。”平和的语气下，暗藏犀利的锋芒。

　　随心“琐忆”，感念家乡故情。作者小学毕业不久，就当上农民，随后成为全劳力，农活样样精熟，乡事历历在目，泥土念念不忘。“琐忆”的许多篇目，也就自然与故乡的人、物、事相关。如果用时间的轴贯穿的话，故乡由和谐热闹到冷落衰败，最终消失殆尽。当然，作者不是简单地记录这一过程，在回忆中多有对故乡的感恩，“在与乡土、植物的亲近和相处中，感受一种相对柔软、无忧的安静和情趣。”更可贵的是，作者不限于对故里一草一木、一河一沟的记怀，倾注一腔谢忱，并且抽身出来，对其衰落、消逝进行反思与拷问。例如，《祖屋前的那条沟》是这样结尾的：“它像大地一条微乎其微的皱纹，深深地刻在我的额头；又似老人眼角淌下的一道晶莹泪水，永远奔流在我的心田。”曾经厚实的故里，就这样被无情消灭，怎不叫她的子民痛心呢？而《秋回故乡》中，这样一段话让人为之动容，进而引发思考，“我深知空间的迁移，已置我仨于无人区。而我仨只是临时性进入了远去的故乡的时间轴线，作了短暂片段式的回眸和缅怀。我们只是曾经在此存在过，但注定和终究会湮没在流动的时空里，了无痕迹。也应了那话——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故乡已一无所有，那么，当我们想念的时候，还有什么可以凭依呢？

　　集子最后一篇《东方部落》当是作者的力作，表达了作者对柔软土地的尊崇，对钢筋混凝土不断蚕食的担忧，因而，当他以脚步丈量这一部落时，看到少量不等边的小型菜地及其生长着的果蔬，看到竟然尚存一方树林时，欣喜不已，“这是最让人心仪的一方乐土”。其实，作者不只是以脚步丈量这个部落，同时在丈量思想观念、行为方式和生命品质，丈量社会行进状态和时代现实境况。

　　作者不囿于所述事物本身，而是突破常规思维，对其源头进行追溯，对其过程进行审视，对其结果进行拷问；并且，语言简白，意蕴丰沛，深含哲思，让《东方部落》这一散文集显得厚重、耐人寻味，又雅致、惹人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