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巍峰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西风渐起，秋意浸入江南，又到了一年橘黄蟹肥、稻谷成熟的时节。对于稻田的印象，来源于年幼时农村生活的记忆。这几年周边农田越来越少，偶尔看到一片金灿灿的稻田，思绪便不由得回到三十多年前家乡农村稻收的场景。

　　我幼时生活在望虞河畔无锡与苏州交界的一个小村庄，村子南边的望虞河，起于太湖沙墩口，经苏州望亭、无锡硕放和后宅一带，向北流入长江。河面开阔，河水清清，两岸都是望不到头的农田，正如歌词“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所描绘的那般。每到夏秋时节，田野间稻花飘香。河边的庄稼人勤恳辛劳，春种秋收，守着这片江南鱼米之乡，日子过得殷实安稳。20世纪90年代初的苏南乡村，乡镇企业发展得如火如荼，村民们平日里进厂上班，到了农忙时节，便下田打理庄稼，做工务农两不误。

　　苏南农村，小麦、水稻每年各种一季。初夏麦子收割完毕，田野里便开始忙碌起来：犁田灌水、打碎泥块、平整水田，家家户户下田插秧，把一丛丛嫩绿的秧苗栽进田里，也种下一年的希望。往后的日子里，除草、施肥、灭虫，田间的农活一桩接着一桩。细细弱弱的秧苗，慢慢分蘖、拔节、抽穗、扬花、灌浆。夏夜蛙鸣四起，正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待到深秋，便是“十里西畴熟稻香，槿花篱落竹丝长”的田园光景，沉甸甸的稻穗把稻秆压弯了腰，静静等候农人的收割。

　　飒飒西风翻稻浪，农田万顷涌金流。十月下旬，水稻成熟，迎来收割季。放眼四望，一块块稻田铺展成无边的金黄，民居星星点点散落其间，如同金色地毯上绣出的朵朵图案。水乡田园，美得令人惊艳。那时候水稻收割，主要还是靠人工，庄稼人依照时令节气与代代相传的种地经验，不误农时抢收庄稼。

　　遇上晴好的清晨，朝阳刚刚露脸，田野间薄雾还未散尽，村里的雄鸡此起彼伏地啼鸣，村民们便带上镰刀，踏着露水走向自家稻田。躬身弯腰、攥住稻秆、挥镰收割，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利落。田野里草帽晃动，到处响起“嚓嚓嚓”的割稻声，其间夹杂着邻里的闲谈说笑，欢声笑语飘荡在田野上空。从清晨忙到日暮，家家户户都要抢抓好天气收稻，这般热闹的秋收场面，往往要持续一个星期左右。

　　收稻最讲究一个“抢”字，一定要赶在晴天，生怕遇上连日秋雨，稻子烂在地里，一季辛劳付诸东流。那时家里有5亩多地，农活的重担全都压在父母肩上，我们几个孩子还在上学，平日里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周末放假才能到地里搭把手。那时候孩子做得最多的农活便是“翻稻铺”。大人把稻子割倒，一把把摊放在田地里；田里泥土潮湿，稻穗贴着地面不容易晒干，我们就要一趟趟弯腰，将“稻铺”翻动晾晒。在几亩田间来回翻动，也是一份辛苦差事，可那时心里想着能替家里分担些许，也就不觉得有多苦。稻子在田里晒得差不多了，便动手捆稻，将其扎成一个个规整的“稻个子”，继续留在田里晒透。之后靠人扛肩挑、手推车拉，费尽气力运到家门前的场院堆好，等待脱粒。

　　接下来便是向村中乡邻借来脱粒机，趁着天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将谷粒打下来。脱好的稻谷，摊在水泥场上，晒干之后装进口袋，一季水稻才算大体收完。脱粒剩下的稻草，也舍不得丢弃，一层层堆成高高的草垛，成为农家土灶一整年烧火做饭的主要燃料。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都来自这些带着清香的稻草。秋收过后，田地里还会散落不少稻穗，村里的老人会领着孩子，挎上竹篮去田里拾稻穗。半天工夫，竹篮就能装得满满当当，捡回去喂鸡喂鸭，真正做到颗粒归仓。那个年代，农村人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把勤俭善良、吃苦耐劳的品性，潜移默化地传给后辈。

　　等稻谷晒干装袋，先留足一家人一年的口粮，余下的便拿去上交公粮。一到这个时节，硕放大墙门镇上走马塘边那座临河的粮管所，便是全镇最喧嚣热闹的地方。码头边早早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乡民。河面上，水泥船、机帆船一艘挨着一艘停靠岸边，船舱里堆满鼓鼓囊囊的粮袋；岸上老式拖拉机突突轰鸣，人力板车的轮子碾过坑洼的土路。乡亲们带着汗水换来的收成，从各个村（生产大队）汇集到这里。粮管所门口人声鼎沸，大家排着长长的队伍，等着验粮、过磅、入库。验粮的师傅抓过一把稻谷，放在掌心搓揉，还会拿牙齿轻咬谷粒，分辨干湿、查看成色。送粮的农户守在自家粮袋旁边，心里既有些忐忑，又满是丰收后的踏实。码头上人声嘈杂，熟人遇见便互相招呼闲谈几句，空气里弥漫着新稻谷的清香。

　　公粮顺利交完，压在心头的一桩大事才算落了地。不少人并不急着赶回家，顺着河岸走到墙门老街逛上一圈，到供销社百货店置办些油盐酱醋，给家里的孩子添一身新衣裳；到新华书店给孩子买些书本、文具等学习用品；去日杂店添置些针头线脑、农具家什等日用品；顺便在老街饮食店买些大饼、油条、麻团之类吃食，带回家给孩子解馋。用一季辛劳换来的这点小小的欢喜，简单朴实，却深深烙印在一代人的记忆里。

　　岁月匆匆流转，转眼又到一年橘黄稻收时节。如今，农业生产大多依靠机械化作业，再也不需要像从前那般进行繁重的人工劳作。老家的村庄已经拆迁，昔日成片的农田，渐渐变成厂房楼宇、道路与小区。望虞河畔正在热火朝天地开展土地整治，建设高标准农田。村民们早已不用再下地干农活，生活日渐富裕。

　　那些辛苦劳作的岁月虽已远去，却不该被淡忘。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我们如今安稳富足的生活，是一代代农人躬耕田野，用汗水浇灌出来的。回首过往，望虞河畔曾经翻涌的金色稻浪，让我们读懂了劳动的分量，也明白了丰收从来没有捷径。铭记耕耘的艰辛，更加珍惜眼前的烟火日常，把吃苦耐劳、淳朴善良的品性一代代传承下去，方能不负脚下这片江南热土，不负前人洒在田垄间的每一滴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