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墨香里的江南春

  □江凤鸣

  四月,江南浸在醉人的暖意里。樱花落尽,春雨潇潇。此刻,在书海中行舟,随手翻阅、细细品读、轻轻摩挲,恰似渔人在海捞、海钓。这或许就是读书人的浪漫吧!无关诗和远方,是柴米油盐浸润的烟火气息,更是刻在骨子里的赤诚欢喜。

  二十几年前,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居所。也是妻子的大度和理解,竟然在蜗居中辟出一间小屋给我做了书房。

  每当走进书房,我总爱对着书架发呆。想起兰姆曾说过的“衣衫褴褛的老兵”,用这句话来形容我这个老兵的藏书,倒也很贴切。我那些栖身于书橱里的书籍,并非每一本都如干净体面的绅士淑女,反倒多是“衣衫褴褛”之辈。几次搬家,从山城到江南,从滨海到湖畔,它们跟着我辗转奔波:有的书脊被钉子划破,有的在不经意间磕碰出破损,活像从战火硝烟中归来的伤兵。即便是带着贵族气的精装本,许多也在我日夜的翻弄间,渐渐染上了岁月的痕迹。

  我爱书,爱到通过气味便能认出那些曾反复翻阅的书本。大部头的《辞海》里,藏着少年时初次得奖的狂喜;父亲传下来的《星火燎原》,不必翻开,便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峥嵘岁月;哪怕那本廉价的连环画《小兵张嘎》,也隐匿着我的独门暗语,鼻头凑近些,往事就“呼啦”一下子扑上来。这种相知相恋,旁人是弄不懂的。

  我自小生长在滨海小镇,似乎生来就是个书痴。小辰光,时常花一分钱租两本小人书,趴在鹅卵石街道旁的硬泥地上,看得入迷。直到炊烟漫上柳枝头,娘亲喊吃饭的声音也听不见。上小学那会儿,时常就着灶台上的煤油灯看连环画,以致烧焦了额前的头发,面孔被黑油烟熏得像个小鬼儿,却不自知。上世纪七十年代,我记忆中最浪漫的事,是军营月夜踏雪下哨归来,怀抱钢枪,围炉夜读战友丢在床板下的《林海雪原》,一夜无眠,直到听到起床的号声。那是个书籍匮乏的年代,逮到一本书,就会如饥似渴,恨不得一字不落地尽数吞下。

  后来移居江南,兜里稍稍有了点铜钱,见到好书,便如饿狼见了猎物,拼命想弄到手。我本是个打工仔,工资卡老早上交给了妻子,手头向来拮据,只能把讲课费、稿费偷偷囥起来,当作买书的私房钱。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书房里不知不觉居然有了近万册书。

  有一年,在运河边的古旧书店,我撞见一套中华书局版的《永乐大典方志辑佚》,黑皮精装,印数只有两千册,标价320元。我当时两眼放光,可摸遍全身口袋,连钢镚都加上了,只有296元。店主望着我尴尬又诚恳的眼神,爽快地减免了零头。我捧牢五册厚书,像是捧着五块金条。走到公交车站才想起,我已经穷到买不起一张车票。春雨初歇,路面微潮。我抱着沉甸甸的书,从城里一路走回远郊,足足十里路。走得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可心里的欢喜,仿佛七月天吃了冰激凌。

  在我的收藏里,有许多旁人眼里的“破书烂册”。比方江南的镇志、县志、府志,还有那些封面发黄、内页发脆的野史笔记。在婆娘眼里,这些玩意擦屁股都嫌糙,可在我眼里却都是金玉不换的宝贝。闲暇时,我跑遍小城的大街小巷,钻进书店、旧书摊,淘书觅宝,乐此不疲。这些故纸堆中,藏着顶顶鲜活的岁月人间:清末民初的茶水西施、为爱发痴的绸布庄伙计、崇安寺的茶楼酒肆、观前街的糕点小吃、阿炳破烂的道观故居……这些冷门杂书,虽没畅销书的光鲜,却载着最具烟火气的江南故事。

  在我的藏书里,有一本《高中函数解题》,今天看来再普通不过,我却视若珍宝。当年儿子备战高考,函数差了一点,数学老师特意推荐了这本书。我们父子跑遍全城却买不到,无奈只好到图书馆借。借阅期限到了,儿子还想继续钻研,我只得谎称书寻不着了,赔了图书馆64元——足足是书价的五倍。后来儿子如愿考进大学,这本教辅书便一直珍藏至今。现在我已经做了爷爷,儿子或许早忘了这件小事,而我却想着要在孙辈考学时将这书送给儿子收藏,让他晓得,知识的传承,才是对后代最深的爱。

  我有时想,藏书就是进山寻宝,有得亦有舍。尽管每年都要忍痛清理一批旧书,可屋里的案头、窗沿、地板,乃至酒柜与卫生间,依旧处处是书的踪影。这些书中,有当代小说,有冷门方志,也有小人书。他们乱糟糟却暖烘烘地挤在一道,构成了我生活的底色。面对这些渐渐占满屋子的书籍,妻子难免不悦,常常警告我,必须“精兵简政”。于是,我只能选择忍痛割爱。不过,我可以送掉许多流行小说、明星传记,但绝不会丢掉当年在北国军营里,放哨归来围炉夜读的旧书。这些在无书可读的年代被翻破的书页,连同草原、篝火、长城与青春,早就融进了我的血脉。

  读书与藏书,丰盈了整个人生。好书,从来都不是书架上静静陈列的摆设。正如老话所说:“书籍是心灵的明灯、灵魂的镜子。”在这春雨潇潇的夜晚,翻开心爱的书页,轻嗅淡淡墨香,我似乎懂了读书的真谛:它不必奔赴诗与远方,而是在一茶一饭、一书一页的寻常日子里,让灵魂有个地方歇一歇,让岁月自带一点温润的烟火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