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太湖周刊

合欢

  □言 歌

  六月伊始,小区门外的几树合欢不经意地开了。一团一团端在高枝上,浓郁的大片绿里,点缀着朵朵绯红。

  晚上辅导儿子写作业时,我说周末带他去水木柴门转转。我的私心,是想去捡一朵落花把玩。我不奉行只可远观的高雅,近在眼前的美物,不握在手里真切感知一番,当真辜负那一树树薄命红颜。

  合欢是我见过唯一花瓣细如发丝的花。其他花的瓣再细碎,总有个瓣的轮廓,如石竹,如虞美人。合欢把自己开成一团粉色的雾,仿佛一团捧在手里一吹即散的梦。

  周六起来,薄云遮顶,还好没雨。若沾了雨,花瓣团成洇了水的湿胭脂,便失了那股轻盈飘逸的洒脱劲儿。

  水木柴门离我住的地方不足三公里,听说是私家庭院改造的茶室,实则是一处微缩的苏州园林。门脸不大,低调得像个寻常人家。看门的大爷不在,院门敞着,观云桥一过又是雨花桥,雨花桥左侧河道边挂着几架秋千,儿子要在一架圆环样式的秋千上拍照,我点开手机相机,“咔嚓咔嚓”连拍几张。秋千悬在两棵合欢树下,一棵开得正浓,一棵花势尚淡,淡妆浓抹并排立着。

  儿子撒了欢,奔到小亭下,趴在栏边看鱼。池里一群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带斑纹的,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缎上绣满了流动的花纹。

  儿子嚷着要买鱼饲料,我说等我们逛完整座园子再回来喂鱼。

  “为什么?”

  我说走一会再停下来才能体会到喂鱼的悠闲自得。他“哦”一声,没有坚持。

  我看了眼水里的锦鲤,它们的鳞片闪着细碎的光泽。其中一条通体雪白,头顶一点朱红,格外漂亮,缓缓游着,不争不抢,自带一股雍容气度。

  我指给儿子说:“这条鱼叫丹顶,你看它额头上像不像点了颗朱砂痣?”

  他又淡淡应了声“哦”。我说走吧,去找一棵看着能心生欢喜的合欢树吧。

  在池子东侧的小木屋前,我们遇到了那棵树。它主干不足三米,有海碗那么粗。距离地面最近的花枝也在三米高处,以我的身高,即使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它枝繁叶茂,花朵一团一团红得正盛。

  树下草丛间,恰有几朵落花。我捡起一朵,举到儿子眼前:“你仔细看看,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他说像一把扇子,上面的细毛像是染了色。

  合欢花质地细软,几乎看不见青绿花萼,仿佛一簇粉色的丝绒。每一根纤细花丝都是单朵小花的雄蕊,顶部一点嫩黄的花药,像是用极细的笔蘸了金粉,一点一点描上去的。整团花蓬蓬松松,轻得像一团被夕阳染红的云絮,风一吹便会化掉。凑近了闻,一缕极淡的甜香漫入鼻尖。

  儿子问:“妈妈,它能活多久?”

  我一时语塞。印象里,合欢花开得热烈,谢得也决然。一场雨、一阵风,便能凋落满树粉红。它们不像月季那般久久缀于枝头,也不像菊花那般枯败了还端着姿态。它们来得轻盈,走得利落,铺在地上,是一团团丢了魂的残粉。

  “大概……单朵只能开一两天吧。”

  他喃喃道怎么开这么短,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低头端详那朵花。

  我们在园子里又走了一会儿,才转向那个小卖部买了鱼粮。

  儿子一把把撒下去,忽远忽近,锦鲤追着食物。不远处那棵合欢树静静立着,满树粉绒在薄云的天光里,无声无息。

  前阵子读过几句诗:“合欢合欢,合者亦欢,离者亦安。”原是讲人情聚散,放在这里,也觉得妥帖。

  合欢仿佛天生就懂得张弛之道、离合之理。开时不问明天,落时不怨尘埃。

  我们总想要天长地久,想把所有美好都攥在手里。可有些东西,永远在两手之外。如我捧在手心的这朵合欢,飘落枝头的那一刻,已是它最后的绽放。儿子终将长大,会忘记在这个小公园里看花的时刻,也不会再因锦鲤抢食他的投喂而满心雀跃。我也终将老去,老到再也爬不上一个小坡。

  可正如此,眼前所有细碎日常,才更具分量与暖意。

  那朵合欢,在树下时我给它拍了照,在我手心时也拍了照,随后,我把它喂给了一条游过来的红锦鲤,它嘴张合的一瞬,那团粉雾便消散无踪。鱼摆摆尾巴游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于它而言,确实什么都不曾发生。花的开落悲欢,不过是我一人的心事。

  但它开过,我也捧过,我们彼此拥有过,那一刻的欢喜真切,便足矣。

  人间事,多半难遂人愿。在这个少有人涉足的水木柴门里,与一棵树、一朵花、一条鱼遇见,便是合拍的欢喜,也是尘世最踏实的欢愉。

  欢愉素来短暂,不必苦苦等候。心意相契相伴一程,已是圆满。

  我从回廊的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灰。起风了,儿子已跑远,在另一棵合欢树下捡落花。那棵清瘦的合欢树下,不知何时落了一地薄粉。

  我回头,池水平静,鱼已沉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