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嘉鸿

　　生长在阳山下，小时候物力维艰，温饱难继。糖和蜜，对于守着山野田地的农村孩子来讲，那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然而，清贫岁月并没有磨灭我对“甜蜜”的感知与向往。家乡的水蜜桃，是童年独有的甜，指尖轻轻撕开薄皮，一口咬下去，蜜汁如流，甜入心扉。而今，我已年过花甲，尝过世间各式甜物，心底关于“甜蜜”最鲜活、最深沉的记忆，依旧定格在阳山水蜜桃上。作为见证阳山水蜜桃从零星种植到产业辉煌的亲历者，半生与桃树相伴，对阳山这份甜蜜事业，自有非同寻常的理解与感触。

　　阳山水蜜桃如今培育出几十款优良品种，但回溯50多年前，桃园品种十分单一，当家品种仅有两款，早熟的是“白凤”，晚熟的是“白花”。这两款桃子当年由中国粮油食品进出口公司上海分公司包销出口，还注册了“白露”“玉露”两枚商标。其中白凤桃丰产稳产，果型圆正饱满，果皮白里晕染一层温润绯红，皮薄肉细、汁水充盈甘甜，尤受人们喜爱。

　　白凤桃为日本引进品种。白凤桃落地阳山后，彻底扭转本地传统桃子甜中带酸的口感短板，堪称阳山水蜜桃栽培史上品质改良的第一次关键飞跃。经过数十年驯化，桃树逐步适应阳山独特火山灰沉积土壤，深深扎下根系，稳稳成长为本土水蜜桃经久不衰的“王牌”品种。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钱惠民、张锡畴、周耕生等一众阳山桃农挑担赴沪售卖的核心果品，正是风味出众的白凤桃。

　　1947年，知名作家沙陆墟回到家乡阳山，与人合作创办陆园农场，成片栽种白凤、白花两大品种桃树两千余株。沙陆墟是阳山率先引入现代园艺技术、规模化种桃的先行者，也是当地首位一次性定植千株以上白凤桃的开拓者。20世纪中叶，依托白凤桃出众的品质，无锡顺利跻身国内四大水蜜桃核心产区，与河北深州、山东肥城、浙江奉化齐名。

　　新中国成立后，凭借火山沃土、充足日照、温润山泉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阳山镇上下合力大力扩种水蜜桃。时至上世纪70年代，阳山水蜜桃已然扛起无锡水蜜桃对外出口的大旗。1974年无锡水蜜桃出口量创下阶段新高，全年共计180吨，其中阳山出产120吨，外销果品绝大多数是白凤桃。自此，阳山水蜜桃在无锡桃产业阵营中美名远扬、独树一帜，常年稳居市场最受青睐的果品席位。

　　每当回想起上世纪90年代末那段艰难的卖桃岁月，满心酸涩翻涌难平；可转念又暗自庆幸，是白凤桃过硬的风味，帮阳山水蜜桃闯出名声、打开广阔销路。当年多数像我一样的桃农，依旧固守白凤、白花两大传统品种的种植模式，园中产出的水蜜桃以白凤桃为主。整个7月白凤成熟季，桃农们顶着盛夏酷暑，顶着暴风骤雨，或肩挑车载，或提篮叫卖，踏遍沪宁线各市镇街巷，把阳山水蜜桃独有的清甜送进千家万户，成为江南百姓年年盛夏割舍不下的舌尖念想。可以说，是白凤桃将阳山水蜜桃推上行业舞台中央，也是白凤桃，一步步铸就了阳山代代传承的甜蜜事业。

　　白凤桃成熟于7月上中旬，生长期约100天。早年传统栽培模式下，单株桃树可挂果300枚—500枚，产量比较稳定，唯一缺憾是单果果型偏小。伴随阳山桃产业持续深耕、农技不断迭代，白凤桃衍生出系列品种：白凤、新白凤（柳条白凤）、千金子、红凤、阳山84-2（点花白凤）等。种植管护技术不断进步，果树肥力、修剪、疏果标准化落地，果实单重也实现了显著突破，优质白凤最大单果重量可超一斤。时至今日，白凤依旧是阳山水蜜桃中熟品类里无可替代的主力品种。

　　“玉脸飞红香四溢，弹指欲破味永隽。”果型圆整匀称，果皮色泽红润，果香馥郁绵长，风味层次独特，皮薄易剥、果肉厚实，丰甜不腻、蜜汁如流，恰是对白凤桃最真实生动的描摹。世人眼中的甜蜜，多是日子安稳顺遂，或是舌尖片刻欢愉，而融进我骨血的甜蜜，则源自阳山遍野的水蜜桃，这桃间清甜，又以白凤桃为最。